第219章 姑苏密令（2/2）

回到下榻的酒店，因为晚上方彦之张怀月两人还需出席绥靖公署为那位征兵参议举办的接风晚宴，因此还需要做些准备。方彦之与老杨在书房里又商量了一会，老杨便满脸忧心忡忡地离开。

张怀月回房间收拾装扮了一番，换了身适合出席晚宴的法国蕾丝旗袍，配上珍珠首饰又薄施粉黛，等收拾妥当出来时，已先一步换好正装收拾完毕的方彦之此时已独自坐在面向阳台的沙发椅上一边休憩一边等待。张怀月扫了一眼房间起居室的座钟，晚宴时间安排在傍晚7点，此刻时间尚早，还可以稍憩片刻。

此时的方彦之仍旧有些心情不虞，但他一向是个喜露不形于色的脾性，因此除了紧抿的嘴唇以及微微垂下的眼睑，一般人很难看出他的真实心情，但这其中并不包括张怀月。

张怀月于是走近过去，在旁边的沙发坐下，沉默了一会，见他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她斟酌着语言尝试道：“这命令如此不合情理，黄处对此难道就没有什么意见吗？若是他能帮忙周旋一二，或许还能有所转圜或变通，哪怕是拖延些日子也好。”

方彦之微微摇头，“命令是直接从最高统帅府邸直接发出的，局座亲自督办，黄处对此也没有置喙的权力。”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倦，“如今上沪局势危殆，上沪站彻底被毁，正是人心不稳士气低微，上头更需要一场成功的行动来稳定军心，或者是给山城方面一个交代，至于代价……”他没有说下去。

张怀月想试着安慰，但又觉得任何宽慰之词在眼下这个残酷的局面下都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你和黄处的关系似乎十分……亲厚。”最终，拿不准方彦之是否打算让自己深入参与山鹰小组刺杀任务的张怀月选择换了个话题，“不像是普通的上下级，更像是师生之间的关系。”

方彦之大约也是想暂时从沉重残酷的压力中抽离片刻，于是顺着她的话，解释了一句，“是。我在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就读时，黄处是我情报及电信通讯科的教官，我当时通信课和密码破译成绩还算优秀，他对我便有些另眼相待，时常额外指点，后来也是他将我引入的军统。可以说，他不仅是我的老师，也是我走上情报工作这条道路的引路人。”

就着这个话题，两人算是打开了话匣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酒店客房里原本沉重紧绷的气氛也渐渐的缓和了些许。

方彦之说话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悠远的回忆，“说起来，我还在英国寄宿学校时，便对通信和机械颇感兴趣，也很擅长。曾经教导我无线电和基础工程课程的老师对我十分欣赏，因此时常将我叫去他的工作室，进行额外的悉心教导，只可惜……”他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或许是想到了命运无常，他曾经喜好擅长的课业，最终未能如当初设想那般在实业救国的道路上有所建树，反倒在隐秘战线上多用于情报传递，破坏与暗杀。

“你年少时，还有这样的经历吗？”张怀月之前听方彦之提起留英生涯的种种不愉，还以为方彦之少年时的回忆都不太美妙呢，没想到竟也有这样怀念的往事。

看到张怀月脸上的欲言又止，方彦之不由得轻笑出声，眉间的沉郁也因此被冲淡了许多。“你不会是听了我之前说的那些被人欺凌排挤的话，以为我年少时过得很惨吧？”

张怀月有些迷茫，“难道……不是吗？”

方彦之于是笑着解释道：“我刚去欧洲上寄宿学校时，是有过那么一段不太愉快的开头。因年少时发育得迟，班上的白人孩子比我生得高大，体能确实要弱于那些恶霸学生。但我幼年时，家中子弟都要跟随家中教习习武强身，虽打不过，但跑还是跑得掉的。再加上我与几个要好的朋友联合，每每受到欺负，就结伴挨个上门去教训那几个小子，那些人害怕我们报复，久而久之也不敢再找我们麻烦，所以并没有受到多少欺负。”

“加之我功课成绩优异，学校的很多师长对我多有维护，所以我并不讨厌那段校园生活。”

张怀月点点头表示理解，想来全世界的老师大概都有着相同的特质，都喜欢成绩优异品学兼优的学生。

“后来等我长到十六岁，开始发育，身高逐渐超过班里绝大部分同学，又因为会几分拳脚，反倒是那几个恶霸学生开始怕我了，每每看到我便要绕道而行。”

张怀月专注地听着方彦之娓娓道来，眼前似乎也浮现出了少年时的方彦之纠集伙伴，埋伏在宿舍走廊或是放学途中的僻静路口，挨个教训霸凌同学的坏学生的场景。她实在没想到，一向沉稳持重，心思内敛的方彦之也曾有过这样年少轻狂，莽撞热血的少年时期。不知不觉间，嘴角便噙上了一抹笑意。

隔着起居室沙发的方寸距离，方彦之注视着那个在柔和的灯光下微笑着的姑娘，原本在心头笼罩的阴翳和沉重，竟奇异地被这温暖的笑意渐渐抚平驱散，一股难言的安宁和愉悦从心中悄然升起。

但同时，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决心，无论如何，至少眼前这个人，他一定会在接下来可以想见的血雨腥风中，尽己所能地护她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