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姑苏行（2/2）

会对张瑞宁的事情如此上心，只因张怀月心中始终还笼罩着一层更深的隐忧。张瑞宁接触参与这些进步集会的事情，她那位八面玲珑、心思缜密的婶婶廖庆珍难道就一点也不知情吗？但若说知情，以张先志如今的敏感位置，家眷与任何可能被贴上“反日”或“左倾”标签的活动沾边，恐怕都会招来东瀛方面或内部政敌的猜忌与攻讦。廖庆珍为什么会那么放心把这样的张瑞宁送来他们这里？难道就不怕她夫妻二人察觉端倪，抓住把柄？廖庆珍难道就这样放心她和方彦之不会出卖他们？这件事怎么看，都透着一丝蹊跷，实在让她不得不多想。

千头万绪一时实在难以捋清，张怀月于是收回思绪，转而道：“我和方彦之过阵子要去一趟姑苏，可能要待个三五天，约定碰面那天可能暂时无法赴约，下回碰面等我回来之后再约时间。”这也是她决定今日提早与钱焕开碰面的原因。

“好，路上小心。”钱焕开点头表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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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那位由金陵政府委派，负责在江南地界主持征兵事宜的少将参议站在礼堂高台长篇大论地滔滔不绝地宣讲着“大东亚共荣”、“建设新东亚需要热血青年勇于奉献”之类的陈腔滥调，台下被召集而来的本地士绅、商贾代表、部分学校教员以及被拉来充场面的青年们，大多已是面露不耐，或昏昏欲睡，或窃窃私语，根本没几个在认真听讲。

方彦之和张怀月二人此时身着得体正装，坐在前排侧边的位置，算作是来共襄盛举的军政部“特派嘉宾”。

从一大早的露天宣讲会开始，各方头面人物轮流上台致辞，之后又挪到驻姑苏绥靖公署特设的大礼堂，听这位参议的主旨演讲。本以为最后再简短总结致辞一番后，这场闹剧便能收场，但这位参议似乎颇为满意这种在众人瞩目下挥洒口才的感觉，抑扬顿挫的冗长废话和空洞口号似乎总也看不到尽头，一直折腾到临近中午，沉闷却躁动的气氛已是弥漫了整个礼堂。

端坐坚持了许久，张怀月终究还是难掩疲惫，借着抬手整理鬓发的机会，揉了揉隐隐发涨的太阳穴。

一旁，与几位本地维持会官员、商会头面人物寒暄交际，打了半天官腔的方彦之，此时终于得了片刻空闲。他敏锐地察觉到张怀月眉宇间不易察觉的倦色与不耐，安抚地轻轻拍拍她的手臂，低声道：“再忍忍，就快结束了。等这边完事，带你去个清静地方透透气。”

他们二人昨日料理了家事，又亲自开车将张瑞宁送回张公馆交到廖三太太手中，这才一同出发前往姑苏。昨日夜间二人便是宿在姑苏城中一家酒店，然后一大早便被拉到这宣讲会上，听这些汉奸官僚翻来覆去地讲些套话，如此连抽折腾，就是个铁打的人也会感觉疲倦。

张怀月轻轻晃了晃脑袋，对方彦之温柔一笑，“没事，只是起得早了，有些困倦。”

方彦之也回以缱绻微笑，抬手轻轻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回耳后，动作自然而亲昵。然后在众人或是调侃或是艳羡的目光中，两人重新并肩坐直，继续维持着专注聆听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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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初夏，午后的艳阳已带上了些许灼热。但等黑色轿车驶出姑苏城门，在通往郊野的道路上一路行来，车窗外，满眼都是江南水乡初夏时节特有的苍翠绿意，稻田如茵，河网密布，远山含黛，与上沪租界的繁华喧嚣截然不同，让人心神为之一旷。

车子一路开到西山脚下，随着进山的盘山道蜿蜒而上，车窗微开，山间特有的清凉空气夹杂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彻底驱散了城市里残留的暑热和礼堂中积攒的郁气。

终于结束了一上午令人疲惫的官样文章，方彦之便依昨日所言，带着张怀月一路驱车来到姑苏城郊的西山，准备探访一番掩映在翠竹林海深处的古刹——石湖禅寺，顺便也可以在寺中用些清淡的素斋，调适一番口味。

山道开到尽头，两人下了车，让老杨留在山下村落休憩并照看车辆，方彦之携着张怀月沿着山石铺就的阶梯一路缓行，走了大约一刻钟，古朴庄严的寺门便在竹林掩映中现出了踪迹。

山寺古朴，古木森森。一踏入寺内，仿佛瞬间隔绝了尘世的纷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偶尔传来僧侣诵经的梵呗和悠远的钟磬声，使得这方天地更显幽静出尘。

两人在知客僧的引导下，在客堂用了一顿简素却美味的素斋，又饮了杯清茶。随后，方彦之留在客舍稍坐，张怀月则起身跟随僧侣指引，前往寺中大殿举行供奉仪式，为生母和念辰各点燃一盏长明灯。待仪式结束，又添了些香油钱，张怀月这才缓步走出大殿返回客舍。

穿过描画着佛典彩绘的游廊，张怀月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去，却见方彦之此时正在殿前的青石庭院中侧身静立，只见他身姿挺拔，眉眼低垂。庭院中央正有一方古拙的石制香炉，袅袅青烟逸散升起，在午后斜照的阳光里，淡青色烟雾缭绕在他修长的手指和深邃的眉眼间，凭添了几分沉静的气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