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七零章 罪己(1/2)
天亮了。钟鼓之声敲响,响彻整个建康城。
全城的百姓们听着这钟声,都呆立静默,看着建康皇城方向,心中担忧不已,不知道又要发生什么大事。犹记得上一次敲响大朝会的钟声,还在三个多月前。那一次大朝会发生了令人震惊的废立之事。司马德宗被废之后,悄无声息的消失不见了。有传闻说,司马德宗一行在去寻阳的路途之中带着皇帝和嫔妃投水了,至今尸首无存,令人惶恐唏嘘。
今日这朝钟再一次响起,难道又有什么大事发生么?
辰时起,城中开始戒严。大批的兵马进驻街市,设立关卡。四城各处城门以及内城外廓的各处要道,包括长干里小长干外廓的丹阳城、石头城等屯兵城都全部被关闭封锁。一切都预示着一场暴风雨的袭来。
辰时三刻,大朝会在数百大臣的翘首以盼和焦急等待之中开始。司马德文面色灰败的被两名宫人搀扶着上了宝座。从昨夜到现在,他没有合眼,整个人已经颓唐疲惫至极。他的发髻一夜之间竟然变得花白了,本来只有不到三十岁的他,此刻看起来倒像是老了二十岁一般。
“诸位大人,今日朝会,有一件重大之事需要向你们通报。就在昨夜,陛下召见宋王和我等几名重臣,说是有要事相商。结果,这一切却是一场阴谋。陛下于寝殿埋伏死士五十名,欲将宋王和我等尽数诛杀。幸而老天保佑,让我等提前知悉此阴谋,才让他没有得逞。陛下此举,有悖人君之道。宋王和我等为大晋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尤其是宋王,为大晋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结果,却造陛下嫉恨,竟然欲诛之而后快。如此不仁之君,当真令天下人寒心,令我等痛心疾首。诸位大人,你们说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刘穆之开门见山,朗声将昨夜之事公之于众。
“什么?竟有此事?”
“陛下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竟要设伏诛杀宋王,此举简直令人发指!”
“如此不仁之君,真真令人齿冷。陛下失德失仁,当真我大晋之耻。”
“此事陛下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这等残暴之举,怎配为君?”
群臣闻言惊愕激愤,纷纷大声斥责道。
司马德文坐在宝座上听着这些话一言不发,昨晚之事败露之后,他已经失去了任何说话的权利。今日上朝,便是要接受这些斥责的,他只能受着,毫无办法。
“诸位说的没错。陛下此举不仁失德,令人齿冷。陛下乃天下之主,犯下如此罪行,自当向天下人谢罪。虽然宋王仁善,表示不予追究。但老夫以为,即便是陛下,也当为自已的行为负责。老夫建议,陛下当下诏罪已,谢罪于天下。”傅亮大声说道。
“说的对,当下罪已诏,向天下人谢罪。”有人附和道。
“谢罪,谢罪,必须谢罪。”
“请陛下即刻下诏罪已,以示悔意。”
更多的人叫嚷附和道,一个个情绪激动之极。
整个大晋朝廷绝大部分都已经是刘裕的人,所有人也都明白,刘裕迟早要篡了皇位。眼下司马德文主动犯到了刘裕手中,那可真是给了刘裕一个极好的理由了。今日这罪已诏便是顺水推舟搞臭司马德文的最好机会,罪已诏一下,其他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这种时候,自然是竭力讨好表现刘裕的时候,越是出力的表现自已,越是在刘裕心中博得好感。
“陛下,群臣激愤,民意汹汹,陛下岂能无视。望陛下即刻下罪已诏,向天下人谢罪!”傅亮向着枯坐在宝座上的司马德文冷声喝道。
“请陛下下诏。”数百官员齐声道。
司马德文抬眼看着殿上黑压压的人头,看着那一双双凶恶的眼睛。此刻,他感觉自已就像是被群狼环伺的一头受伤的猎物,没有任何的反抗之力。他的心中情绪复杂难言,感慨颇多。自已是大晋的皇帝,下边这些人都是大晋的臣子,他们曾满口的忠义,说了无数要为大晋尽忠的话。但现在,他们却如恶狼一般准备撕咬自已这个大晋的皇帝。这便是所谓的忠君,这便是这些大晋臣子的真面目。
司马德文看向刘裕,刘裕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进殿之后便坐在特赐的椅子上面带微笑的看着这一切。此刻刘裕转过头来,恰好和司马德文的目光相撞。司马德文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一般转移了视线。
刘裕的眼神冰冷的像是一把刀,似乎要割开自已的喉咙一般。如此令人恐惧的目光司马德文还是第一次看到。本来司马德文今天还想态度强硬一番,就算是死也要痛斥刘裕的罪行,留个宁死不屈的好名声。但他从刘裕的眼中看到了大恐惧,这个人会毫不留情的折磨自已,让自已遭受这个世上最恐惧的刑罚和痛苦。事已至此,自已还是求个痛快为好,其他的事情即便做了,也没有太大的意义,反而给自已带来更大的痛苦。
“朕……惭愧!一时昏聩,做出了不当之行。朕愿意下诏罪已。朕对不起宋王,对不住诸位。”司马德文嘶哑的声音响起,充满了绝望和无奈。
“好,陛下敢作敢当,倒也不失为坦荡。臣愿为陛下代劳拟诏,陛下照着抄一遍便是。”傅亮大声道。
“那便……有劳了。”司马德文轻声道。
纸笔摆上,傅亮挽袖提笔,笔走龙蛇,很快一份罪已诏便草拟而成。傅亮乃中书令,曾在多人帐下任参军起家,尤善文辞。起早这些诏书对他而言如吃饭喝水一般的简单。
诏书草稿呈上,司马德文没有任何的犹豫,提笔誊抄了一遍,随后刘穆之当着全体官员的面诵读此诏。
诏曰:朕谨以薄德,登临帝位,嗣守鸿业。然即位以来,夙夜惕厉,常恐不任。今内省自身,自知罪愆深重,故下此罪已之诏,昭告于天地宗庙。
朕以愚昧无德之身,获承大统。上不能绍修前烈,下不能康济黎元。即位以来,朝政怠惰,昏聩无常,国中寇仇日增,百姓困弊不堪。此皆朕不明于道,不达于政,赏罚无章之所致也。每念及此,五内俱焚,若坠祸害,如陨渊谷。
朕性本多疑,德量偏狭,猜忌贤臣勋族,潜怀嫉忿之心。宋王刘裕忠诚明敏,志安社稷,为大晋功勋之臣,万民景仰。而朕因嫉愤之心,妒贤嫉能,猜忌日盛。故阴蓄凶谋,欲效不轨之事,图害良辅。其他臣工,亦多被猜防,险遭非命。幸天鉴昭然,谋泄事沮,未成大错。然朕以君父之尊,行豺狼之行,包藏祸心,殆非人类,堪比牲畜。上负祖宗付托之重,下负忠臣辅佐之诚,虽百死不足以赎其罪。
昔周公吐哺,终成周室;齐桓忘仇,遂霸诸侯。朕不能推心待下,反欲自翦股肱,实为昏悖之尤之举。今追思前非,痛贯心脾,涕泗横流,莫可追悔。
自今以往,朕当贬损尊号,撤乐减膳,避居别殿,日省罪责,反躬改过。凡军国大事,悉委刘裕裁决,朕不敢复问。但愿天心悔祸,宗庙垂佑,使晋祚得以绵延,苍生免于涂炭。若其不然,请降殃咎于朕躬,无使百姓蒙难。
朕今日敢布腹心,以告神明。惟皇天后土,实鉴临之。若有再犯,天地厌之。
傅亮不愧是傅亮,这道罪已诏写的是刻骨铭心,令人感动。但同时也是刻薄歹毒无比。这恐怕是古往今来骂自已骂的最狠的罪已诏了。甚至以司马德文的口吻,不惜将自已比作畜生。这是对司马德文极大的羞辱。但司马德文还是全文誊抄,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罪已诏被迅速誊写抄录多份,由专人送往京城各处张贴。并将快马加鞭送往各州郡宣示。
罪已诏虽下,但今日殿上之事可还没完。
“陛下虽下诏罪已,但陛下之行,人神共愤,失德不仁,已难服众心。陛下既说将朝政托付宋王,从此不理朝政反躬自省,却也只是以退为进之举吧。臣认为,陛下若真悔悟,便当下诏退位,让贤于他人。如此才是真正的悔悟之举。臣今日上奏,恭请陛下退位。”傅亮大声说道。
刘裕忍住了笑,暗自嘉许这个傅亮办事积极,而且手段极为不要脸。明明罪已诏是他写的,司马德文只是照着誊抄而已。他倒好,拿着罪已诏上的话来攻击司马德文,这手段可真是无耻肮脏的很。
“傅大人所言极是。陛下失德丧行,虽罪已诏难恕其过。罪已诏一下,天下百姓都将知晓陛下之过,必引为羞愧之事。我大晋不能有这样皇帝,这将令我大晋万千臣民感到羞耻。陛下当即刻禅位于有德行之人,方可保社稷安宁。臣附议。”刘穆之大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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