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梦魇(2/2)
巷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涂山灏走了之后,那些死士又出现了。几个人蹲下来,把地上那三具黑衣人的尸体拖到一起,从头到脚搜了一遍,把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全部拿走,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种黑色的布袋子,把尸体装进去了。
另几个人提来了水桶和扫帚,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清洗地上的血迹。
老妇人的尸体也被处理了。
燕昭昭就站在巷子里,默默看着这一切发生。
没有人来管她,没有人来赶她,甚至没有人多看她一眼。该干什么干什么,完全当她是透明的。
不到半个时辰,巷子里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去了。
就好像从来没有人在这里住过,从来没有人死在这里,从来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
一个死士最后检查了一遍巷子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任何遗漏之后,朝其他人做了一个手势。
所有人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巷子恢复了它原本的样子。
安静,黑暗,空空荡荡。
……
燕昭昭回到皇宫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是从侧门进去的,有禁军认出了她,没有人拦,没有人问,甚至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这种事情放在以前是不可能的。可这里是涂山灏的寝宫,涂山灏的人早就习惯了,只要是这位燕姑娘的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她沿着长长的回廊走回自己的住处,一路上没有碰到任何人。她回到屋里,脱了外衣,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
她一闭上眼睛,就看到老妇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苏家一百三十七口人,上到八十岁的太爷,下到刚满月的婴孩,全死了。”
“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没做!”
“他坐在仇人的龙椅上!”
这些话在燕昭昭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可那些声音不但没有变小,反而更大了,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喊。
然后老妇人的脸慢慢模糊了,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脸。
涂山灏。
还有那个背影。
燕昭昭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帐子。
她住进来的时候这些东西就已经备好了,每一样都是顶好的,每一样都透着那个人的心思。以前从来没有多想,觉得不过就是皇帝赏赐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花纹在她的眼里变得模糊了,变成了涂山灏站在月光下的样子。
燕昭昭猛地坐了起来。
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上。
她披上一件外衣,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头发也没有梳,散在肩后,走出了房门。
外面天还没有大亮。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燕昭昭站在廊下,朝东边看了看,又朝西边看了看。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脚却已经自己动了起来。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紫宸殿前面。
紫宸殿是涂山灏的寝殿,也是他平日里处理政务和召见大臣的地方。这座宫殿是整个皇宫里最大最气派的,白天的时候金碧辉煌,晃得人睁不开眼。
可现在天还没亮,整座宫殿笼罩在一层晨雾里,像一头匍匐在地上的巨兽。
殿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甲胄,腰佩长刀,身姿挺拔。他是禁卫统领楚临渊,涂山灏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统领整个皇宫的禁军,任何人进出紫宸殿都要经过他的允许。
楚临渊看到了燕昭昭。
一个年轻女子,披头散发,光着脚,只披了一件外衣,就这么出现在皇帝寝殿门口。换作别人,早就被拖下去杖毙了。
可楚临渊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侧过了身子,让开了通往殿内的路。
好像燕昭昭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本来就该出现在这里的。
燕昭昭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不知道自己进去要干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可她的脚已经不听使唤了,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走过楚临渊身边,推开了紫宸殿那扇大门。
殿内一片漆黑。
紫宸殿太大了。门窗都关着,把所有的光线都挡在了外面。
燕昭昭的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适应了这片黑暗。
她看见了那张龙床。
涂山灏就躺在那里。
他没有盖被子,像一只受了伤的虾,又像一个把自己缩到最小的孩童。他的眉头紧紧锁着。
燕昭昭站在远处,看着他的样子。
她慢慢地走过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走到龙床边上的时候,她停了下来,低头看着他。
她听到他在说话。
那不是什么完整的句子,而是一些断断续续的呓语,像是在做梦,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又醒不了。
“苏家。”
“母后。”
“不……不是朕……不是朕……”
他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眉头锁得更紧了。他的手在床上胡乱地抓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可以抓住,抓了几下什么都没有抓到。
燕昭昭站在床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疼这个人。他是暴君,是疯子,是书里那个对女主爱而不得就产生了掌控欲的反派。
他杀人如麻,喜怒无常,满朝文武没有不怕他的。他活该,罪有应得,他的一切苦难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可她还是心疼了。
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慢慢地伸出了手。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额头。
额头滚烫,像是在发烧,又像是被梦魇住了,整个人都在发烫。
“没事的。”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没事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也不知道自己在安抚谁。
“没有人能伤害你了。都过去了。没事了。”
像是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