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西线博弈与东窗风起(1/2)
时间就像叶河的水,看着平缓,实则一天不停歇地往前淌。
镇西城的选址最终定下了,就在叶河与真珠河之间一片水草丰美、地势稍高的河滩地。名字霸气,但眼下还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圈,和河滩上临时搭建起的一片连绵营帐、工棚。
不过,动静已经闹起来了。
林启的画饼功夫加上实实在在的利益分配方案,让各方势力都跟打了鸡血似的。辽国的五千骑兵和三千匠户(很多是掳掠或归附的汉人、渤海人)最先到位,萧奉先亲自坐镇,天天骑着马在工地上转悠,吆五喝六,督促进度,那劲头比给自己盖王府还上心。毕竟,这“镇西城”的股份,辽国占了大头之一,未来这里的税收、贸易、驻军权,都有他萧大王一份。
西州回鹘的驼队络绎不绝,从遥远的绿洲运来石材、木材,毕勒哥甚至从高昌故地请来了一队据说祖辈修建过宫殿的工匠,专攻城防和官署建筑。党项人圈了老大一片草场,已经开始放牧牛羊,美其名曰“为建城大军保障肉食”,实际上已经开始做牲畜贸易的打算。吐蕃人运来了成车的药材和矿石,于阗的美玉成了硬通货,连喀喇汗“赞助”的一万民夫,在“以工代赈”(管饭、给少量工钱、许诺未来分田)的诱惑下,也干得热火朝天。
林启把具体建设事务甩给了以萧奉先为首、各方代表组成的“建城委员会”,自己只把握大方向和钱粮调配。他更多的精力,放在了两件事上。
第一件,是西边的花拉子模。
陈伍已经带着使团和安抚司的精干人员,在一个月前出发了。使团规模不小,带着“喀喇汗国大汗兼西域都护府”的正式国书(盖了桃花石和林启双方大印),以及丰厚的礼物——丝绸、瓷器、茶叶,还有几件精心挑选的、大宋工部最新款的“工艺品”(比如能报时的自鸣钟、精巧的八音盒),既是展示实力,也是表达“友好通商”的诚意。
临行前,林启把陈伍叫到密室,交代了很久。
“此去撒马尔罕,见那个库特布丁·摩诃末,记住几点。”林启敲着地图上花拉子模的位置,“第一,姿态要放低,但腰杆要挺直。我们是去谈生意,不是去求饶。喀喇汗的内战已经结束,新汗是我们支持的,西域都护府也立起来了,现在这片地方,我们说了算。但,我们不想打仗,尤其不想和花拉子模这样的强国打。”
陈伍点头,他现在沉稳多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愣头青。
“第二,重点突出‘通商’和‘共同利益’。告诉他,东方的丝绸、瓷器、茶叶,可以通过我们,源源不断运到花拉子模,甚至通过他们,运往更西边的大食、拜占庭。利润,我们三方分。我们还可以提供他们急需的某些物资,比如……优质的铁器,甚至是一些不那么敏感的技术。前提是,承认喀喇汗新政权,停止边境骚扰,开放商路。”
“第三,适当透露点风声。”林启压低声音,“就说,我们听说大食和拜占庭在西边给他压力不小?如果需要,我们在东边可以保持安静,甚至……在某些非关键物资上,可以提供一些便利。但这话不能说透,点到为止,让他自己去琢磨。”
“明白,公子。”陈伍心领神会。这是典型的胡萝卜加大棒,既展示肌肉(我们不好惹,而且能帮你赚钱),又给台阶下(我们可以做朋友,一起发财),还暗示可以帮你缓解东线压力(让你专心对付西边)。
“最后,”林启拍了拍陈伍的肩膀,“安全第一。撒马尔罕是龙潭虎穴,那个库特布丁·摩诃末能在这乱世把花拉子模带到这个高度,绝不是易与之辈。多看,多听,少说。随机应变。如果事不可为,保命回来。你们的命,比什么国书礼物都重要。”
陈伍心头一热,重重抱拳:“公子放心,陈伍晓得轻重!”
陈伍这一去,至少得个把月。等待回音的日子,林启也没闲着。他拉着桃花石·阿尔斯兰汗,几乎每天都要碰个头,名义上是“商议国是”,增进“翁婿感情”,实际上就是不断给这位新大汗“上课”,灌输“宋喀友好”、“共同开发”、“对抗花拉子模威胁”的思想,同时一点点把喀喇汗的军政体系,往自己需要的方向掰。
桃花石心里明镜似的,但没办法。军队的整编、军官的调动、边境防务的调整,甚至部分税赋的征收,都离不开林启派去的“顾问”和“技术支持”。他就像一个上了贼船的乘客,明知船在往某个方向开,自己却掌不了舵,只能尽量让自己坐得舒服点,顺便祈祷这船别翻。
另一件事,就是“夫人外交”。
阿依努尔公主的家人,在林启“委婉”地向桃花石提了一次后,很快就被“无罪释放”,然后被林启以“保护公主亲属,免受旧势力骚扰”为由,派人“护送”去了疏勒总督府妥善安置。桃花石很“大方”地卖了这个人情,林启也“感激涕零”。阿依努尔得知家人平安抵达疏勒后,明显松了口气,对林启的态度也越发柔顺,甚至偶尔会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感激和依赖。
林启便顺理成章地,带着这位身高腿长、容貌出众、身份高贵的公主夫人,开始频繁参加八剌沙衮的各种贵族宴会、赛马会、甚至市集巡视。阿依努尔成了他最好的名片和润滑剂。有这位正牌公主在身边,很多喀喇汗贵族对林启这个“宋人总督”的抵触和戒备,无形中消减了不少。毕竟,连大汗都把妹妹(堂妹)嫁给他了,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宴会上,林启不再总是谈论军事、政治,而是大谈特谈大宋的富庶,汴京的繁华,江南的柔美,海上丝绸之路的壮观,还有那些奇巧的玩意儿,精美的瓷器,清香的茶叶,滑润的丝绸……他描述得绘声绘色,把一群没出过远门的喀喇汗贵族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驰神往。
“诸位想想,”林启举着琉璃杯(西域也产琉璃,但工艺粗糙),里面是西域的葡萄美酒,语气充满诱惑,“如果我们把路修得更平,把商队组织得更好,把沿途的盗匪清扫干净。那么,大宋的丝绸、瓷器,就能更便宜、更多地运到八剌沙衮,运到撒马尔罕,甚至更远的西方。而诸位家里的骏马、美玉、毛皮、香料,也能更快地运到东方,卖出十倍、百倍的高价!这难道不是比整天盯着草场上那几头羊、互相打打杀杀,更有意思,也更赚钱吗?”
他描绘的蓝图太过美好,由不得这些贵族不动心。尤其是那些本就经营商业,或者嗅觉敏锐的年轻贵族,眼睛都亮了。谁不想过上汴京贵人们那种穿绫罗绸缎、饮清茶美酒、赏花弄月的精致生活?以前是没门路,现在,门路似乎就摆在眼前,还是大汗的妹夫亲自铺的路!
林启趁热打铁,抛出了“联合商行”的计划。由喀喇汗贵族出本钱、出驼队、出本地人手,林启这边出货物、出护卫、出销售渠道,利润按股分成。他甚至承诺,可以安排喀喇汗的贵族子弟,组团去长安、去汴京“游学”、“见世面”,所有费用他包了!
这一下,不少贵族的心思彻底活了。打仗抢地盘,那是拿命去搏,还不一定能赢。跟着林总督做生意,那可是实打实的金子银子!而且还能去传说中的天朝上国开开眼!这诱惑,太大了。
桃花石看着自己麾下的贵族们,从最初的警惕、观望,到渐渐被林启描绘的“商业帝国”蓝图吸引,甚至开始主动向林启靠拢,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方面,林启确实在帮喀喇汗恢复元气,开拓财路,这对他这个大汗有好处。另一方面,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下这些贵族的忠诚,正在被另一种东西——利益——慢慢侵蚀和转移。林启用看不见的金线,正在编织一张大网,将喀喇汗的精英阶层,一点点网罗进去。
但他能阻止吗?他不能。他甚至还要配合,还要鼓励。因为他也需要钱,需要物资,需要稳住这些贵族,来巩固自己的统治。这简直是个无解的死循环。
时间就在这种忙碌、算计、和表面的一片欣欣向荣中,悄然流逝。镇西城的地基开始夯实,第一段城墙的轮廓在河滩上慢慢隆起。派往宋地要人、要钱、要工匠的信使,也陆续带回了一些好消息和物资。联军各部的磨合训练,在耶律大石的亲自督导下,也渐有起色,至少不再像刚开始那样,辽骑看不起回鹘兵,党项兵和吐蕃兵互相别苗头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林启白天忙完各种事务,晚上大多时间,都待在自己的书房里。书房很大,堆满了从各地搜集来的地图、文书、账册,还有商队带来的各种奇奇怪怪的“土特产”和情报。他没让太多人伺候,只留萧绰和萧琳两姐妹在身边。
两姐妹现在俨然是他的机要秘书兼生活助理。萧绰心思缜密,负责整理、分类、归档各类文书情报,将重要的信息提炼出来,写成摘要,供林启查阅。萧琳则在算学和统筹方面展现了惊人天赋,联军和商队那越来越庞杂的物资调配、钱粮收支,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晰,分毫不差。
林启也很放心地把一些不太核心的公文交给她们初步处理,自己只做最终决断。两姐妹学得飞快,进步神速,已经成了林启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她们也格外珍惜这份信任,做事更加尽心尽力,几乎是以书房为家。
此刻,窗外月色朦胧,书房内烛火通明。林启靠在一张铺着柔软皮毛的胡床上,手里拿着一份关于花拉子模西部战事的最新情报(通过大食商人辗转传来),眉头微锁。萧绰坐在一旁的小几边,就着烛光,仔细核对着一份商路税则草案。萧琳则在另一边的算盘前,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核算这个月疏勒商站的收支。
阿依努尔公主偶尔会过来,送些夜宵点心,然后安静地坐在一旁,听他们谈论政务,或者自己看看书(林启找了些汉文启蒙读物给她)。她话不多,但很安静,存在感不强,却让人觉得很舒适。她似乎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不争宠,不多问,只是默默做好“妻子”的本分,偶尔在床笫之间,才会展现出与白天清冷模样不同的热情与主动。林启对她,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怜惜和尊重,而不仅仅是政治联姻的工具。
平静,充实,甚至有些温馨。这是林启穿越以来,少有的、可以稍微喘口气的时光。西域的棋盘已经铺开,棋子落下,虽然前途依然莫测,但至少开局不错。
直到这一天。
一份从大宋本土,经河西走廊、穿越沙漠、由最精锐的安抚司信使接力送达的密信,被呈到了林启的书房。
信使风尘仆仆,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显然是一路换马不换人,以最快速度赶来的。他将一个用火漆密封、贴着三根鸡毛(代表十万火急)的铜管,双手呈给林启时,手都在微微颤抖。
林启接过铜管,入手冰凉沉重。他挥退信使,让他下去休息。书房里只剩下他、萧绰、萧琳三人。
他用小刀仔细剔开火漆,拧开铜管,从里面倒出一卷薄如蝉翼、但质地坚韧的特制纸张。展开,上面是熟悉的、属于周荣的笔迹,用的是只有他们少数几人能看懂的密语。
林启就着烛光,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起初,他的脸色还很平静。信的开头,是例行公事般的汇报:朝廷近况,各地政事,边防……
但很快,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越皱越紧。捏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萧绰和萧琳察觉到气氛不对,停下手中的工作,担忧地看向林启。她们从未见过林启露出如此……凝重的神色。那不仅仅是不悦或者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忧虑、甚至一丝冰冷的眼神。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林启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公子……”萧绰忍不住轻声唤道。
林启没有回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信纸的最后几行,反复看了好几遍,仿佛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那薄薄的信纸,轻轻放在身旁的矮几上。动作很轻,但萧绰和萧琳却觉得,那轻飘飘的纸张,仿佛有千钧之重。
“欧阳修……杜衍……”林启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干涩,“都……病逝了?”
萧绰和萧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欧阳修、杜衍,那可是大宋朝堂上鼎鼎有名的文臣领袖,是“自己人”,是林启在朝中的重要支柱!他们……同时病逝了?
“是。”林启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信上说,就在这两个月内,相继病故。一个在任上,一个在回乡路上。”
这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心生疑窦。但信是周荣写的,用密语,通过最安全的渠道送来,真实性毋庸置疑。而且,以欧阳修和杜衍的年纪和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同时病故,虽然巧合,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那……朝中现在……”萧绰小心地问。
“周荣和程羽在主持。”林启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他们……提拔了一些新人。王安石,司马光……都在其中。”
王安石!司马光!这两个在原本历史时空里,未来将掀起滔天巨浪、主导变法与反变法大战的扛把子,竟然在这个时候,被周荣和程羽提拔起来了?是觉得朝中无人可用,急需补充新鲜血液?还是……有别的打算?
林启的心往下沉。周荣和程羽的能力他是知道的,对自己也还算忠诚。但权力是会腐蚀人的,尤其是在汴京那个大染缸里,在失去了欧阳修、杜衍这样的老成持重者制衡之后,他们会做出什么选择?
接下来的内容,更是让林启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官家……”他喉咙有些发紧,“病体沉重,恐怕……不久于人世。”
宋英宗赵曙,那个性格温和甚至有些懦弱,但对他林启一直信任有加,几乎言听计从的年轻皇帝,也要不行了?是原本历史上的宿命,还是……
没等他从这个消息中缓过劲,最后一段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接捅进了他的心脏。
“近日,朝中、市井,有流言渐起。”林启的声音变得极其冰冷,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有官员……提议,请官家……禅位。禅位于我。”
“啪!”
萧琳手中的算盘,失手掉在了地上,算珠滚落一地。她脸色煞白,捂住嘴,惊恐地看着林启。
萧绰也猛地站了起来,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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