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血色归途,王旗易主(1/2)
西京,汉王府,一处僻静院落。
这里不是地牢,但胜似地牢。没藏清漪和她的哥哥没藏云翼被软禁在此已有月余。院外有重兵把守,院内生活用度不缺,甚至还算优渥,但自由是半点没有。兄妹俩从最初的愤怒、恐惧,到后来的绝望麻木,再到如今……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如同火山熔岩般的沉默。
没藏清漪坐在铜镜前,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姣好,甚至因清减了几分而更显轮廓分明,只是那双原本盛满骄纵与明媚的眸子,如今深不见底,只剩下冰封的寒潭,偶尔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厉色。她拿着木梳,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梳着及腰长发,仿佛在梳理的不是头发,而是血海深仇。
没藏云翼站在窗边,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他表情冷漠了许多,而且眉宇间已是一片阴鸷狠绝。他不再像初来时那样咆哮怒骂,也不再颓然哭泣。仇恨是最好的燃料,将他的骨头和血液都烧成了坚硬的钢铁。
“阿妹,”他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那林启,把我们关在这里,不杀不放,到底想做什么?”
没藏清漪梳头的手微微一顿,镜中的眼神锐利如刀:“等。等一个我们更有用的时机。或者,等一个他需要我们出面的理由。”
“等什么?等我们跪下来求他?”没藏云翼冷笑,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讥诮。
“等西夏乱。”没藏清漪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哥哥,“等李谅祚那个小畜生,和细封埋、费听山那些屠夫,自己把自己玩死。等西夏乱到不可收拾,等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插手,甚至……换一个听话的西夏国主的时候。”
没藏云翼眼神一闪:“我们就是那个‘名正言顺’?”
“没藏氏嫡系血脉,国相之后,为父报仇,清君侧,平叛乱……多好的旗号。”没藏清漪语气平淡,却字字淬着毒,“林启这种人,不会做亏本买卖。他留着我们,就是要用我们这把染血的刀,去替他撬开兴庆府的城门,替他背负‘干涉内政’的骂名,最后,再替他稳住西夏的人心。”
“他想得美!”没藏云翼低吼,“把我们当刀?”
“刀有什么不好?”没藏清漪站起身,走到弟弟面前,伸手抚平他衣领上不存在的褶皱,动作轻柔,眼神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冰,“只要能报仇,只要能杀回兴庆府,把李谅祚、细封埋、费听山那些畜生千刀万剐,祭奠阿爹阿娘和族人在天之灵,我不介意当刀。当谁的刀,不重要。重要的是,刀握在谁手里,砍向谁。”
她凑近哥哥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林启想利用我们,我们何尝不能利用他?他的兵,他的粮,他的势!等我们回到西夏,振臂一呼,没藏氏旧部、对李谅祚不满的部落,都会聚集过来!等我们杀光了仇人,站稳了脚跟……”
她没有说下去,但兄妹俩眼中,同时燃起了疯狂而野心的火焰。那火焰里,有仇恨,也有对权力的渴望。没藏家的儿女,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院门就在这时被推开,林启带着陈伍,缓步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深色劲装,目光在兄妹俩脸上一扫,似乎有些意外于他们的平静,但随即了然。
“看来,你们想清楚了。”林启在院中石凳坐下,开门见山。
“汉王想让我们做什么?”没藏清漪不答反问,语气冷静得不像个刚经历灭门的少女。
“回西夏。报仇,夺权。”林启言简意赅,将几份密报丢在石桌上,“李谅祚和细封埋、费听山联手屠了你们满门,如今正和北边辽国的耶律百战打得难解难分,国内空虚,叛乱四起,正是你们的机会。”
没藏云翼迅速抓起密报浏览,呼吸变得粗重,眼中血丝弥漫,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拿着纸的手,青筋暴起。
“我们能得到什么?你又想要什么?”没藏清漪看都没看那些密报,仿佛早已料到,只是盯着林启。
“你们得到复仇的机会,还有,拿回属于你们没藏家的东西,甚至……更多。”林启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蛊惑的语气,“我会给你们人马,虽然不是很多,但都是精锐。给你们钱粮军械。派人帮你们联络旧部,策反对李谅祚不满的势力。你们可以打出‘清君侧,诛国zei,为没藏国相复仇’的旗号,在西夏腹地,在兴庆府周边,掀起风浪,让李谅祚后方起火,焦头烂额。”
“然后呢?”没藏清漪不为所动。
“然后,当我大军兵临兴庆府时,你们就是内应,是带领西夏‘忠臣义士’拨乱反正的旗帜。等拿下兴庆府,除掉李谅祚和他的走狗,我会支持你们中的一位——比如你,云翼公子,成为新的西夏之主。当然,是在我大宋的庇护之下。”
“代价。”没藏清漪吐出两个字。
“《兴庆和约》必须不折不扣执行。凉州及河西诸州驻军、通商、赔款,一切照旧。此外,西夏的军队需要改组,由我大宋派遣教官训练;西夏的赋税、盐铁专卖,需与我大宋‘共管’;对外邦交,需与大宋协商一致。”林启慢条斯理地说着,每一条,都足以抽干西夏的骨髓。
没藏清漪沉默了。她在权衡。这是卖国,是比李谅祚更彻底的卖国。但,不答应,他们兄妹就是笼中鸟,别说报仇,生死都在别人一念之间。答应,至少有一线生机,有复仇的希望,甚至……有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在诱惑。
“我们需要多少人马?多少军械?”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先给你一千精锐,化整为零,潜入西夏。军械、钱粮,随后会通过不同渠道送到你们指定的地点。我还会派一支‘顾问’队伍协助你们,他们精通联络、策反、破坏。”林启知道,她答应了。
“好。”没藏清漪点头,目光决绝,“但有一条,李谅祚、细封埋、费听山,还有动手屠我满门的刽子手,必须由我们亲手处置。”
“可以。”林启答应得很痛快,“这是你们的权力,也是……你们的投名状。”
一场赤裸裸的交易,在平静的院落中达成。没有眼泪,没有哀求,只有冷静到残酷的利益交换和仇恨宣泄。
半个月后,西夏境内,暗流变成了汹涌的浪潮。
西平府、盐州、韦州、甚至灵州附近,突然冒出多股“义军”,打着“为没藏国相申冤”、“诛杀暴君李谅祚,铲除细封费听奸党”、“清君侧,复国政”的旗号,四处出击。他们行动迅猛,情报准确,专门袭击粮草、截杀信使、攻打小股官军和与细封、费听等部交好的部落。
更关键的是,领头的,赫然是原本“失踪”的没藏清漪和没藏云翼兄妹!没藏清漪甚至以女子之身,身披皮甲,手持弯刀,冲杀在前,其悍勇和仇恨,让不少党项旧部心生动容。
“是清漪娘子和云翼公子!”
“国相血脉未绝!老天有眼!”
“李谅祚小儿,弑杀国相,屠戮忠良,与宋人签订卖国条约,如今又引狼入室,惹来辽狗,实乃我党项之罪人!”
“跟着清漪娘子和云翼公子,杀回兴庆府,报仇雪恨!”
没藏氏多年经营,树大根深,虽然主干被砍,但盘根错节的势力并未完全清除。加上李谅祚清洗没藏氏时的血腥手段,早已让不少部落贵族兔死狐悲,心生寒意。如今没藏姐弟归来,振臂一呼,顿时应者云集。许多原本观望的中小部落,甚至一些对细封、费听等新兴权贵不满的大族,也开始暗中与“义军”联络,提供钱粮、情报,甚至直接派兵加入。
叛乱,如同野火,在西夏腹地蔓延开来。虽然暂时无法攻克大城,但严重扰乱了李谅祚的后方,使得向前线输送兵员、粮草变得异常困难,更让本就在黑山与辽军苦战的细封埋、费听山所部军心浮动——老家起火了!
兴庆府,皇宫。
李谅祚真的要疯了。不,是已经处于半疯的边缘。
北线,细封埋和费听山的战报越来越糟糕。耶律百战像条疯狗一样咬住不放,西夏军伤亡惨重,节节败退,已经开始向黑山威福军司的核心堡垒收缩。求援的信使一天来三趟。
国内,没藏余孽的叛乱愈演愈烈,尤其是没藏清漪和没藏云翼这两个“余孽”居然还活着,还拉起了一支不小的队伍!西平府、盐州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来。更要命的是,谣言四起,说宋国汉王林启对西夏背信弃义(指他怀疑林启假扮辽军之事)不满,可能要“兴师问罪”!
内忧外患,四面楚歌。
“废物!全都是废物!”李谅祚砸碎了寝宫里能砸的一切东西,眼睛赤红,状若疯魔,“细封埋是废物!费听山是废物!地方的守军更是废物!连两个没藏家的丧家之犬都剿灭不了!朕要你们何用!何用!”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无人敢言。
就在这时,一个更坏的消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轰然而至。
“报——!八百里加急!宋国汉王林启,亲率大军一万五千,打出‘讨逆平乱,助西夏国主剿灭没藏叛逆’旗号,已过盐州,距兴庆府已不足二百里!沿途州县……或降或逃,未遇抵抗!”
“助朕剿逆?”李谅祚先是一愣,随即疯狂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好一个助朕剿逆!带着朕的叛军,来助朕剿逆?林启!你这无耻奸贼!朕与你势不两立!势不两立啊!”
他猛地抽出墙上宝剑,胡乱挥舞:“集结!给朕集结所有能战之人!守城!朕要与他决一死战!”
守城?拿什么守?细封、费听的主力在北边被辽军拖住。城内可战之兵,七拼八凑,不到五千,还多是老弱和贵族私兵,士气低落。援军?最近的部落也在百里之外,而且听说宋军来了,谁还敢来送死?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李谅祚。他仿佛看到,自己刚刚坐上去没多久的龙椅,正在熊熊燃烧,命冤魂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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