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新政困局(1/2)
庆历元年,三月,汴京的杨柳刚抽芽,政事堂里的火药味就能把人呛个跟头。
“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
夏竦把一份公文“啪”地摔在范仲淹面前的案几上,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刘太后还政后低调了没俩月,如今又成了反对新政的急先锋。
“范希文!你看看你手下那些人干的好事!‘明黜陟’?分明是党同伐异!监察御史张大有,不过是在青苗法细则上与你有些异议,你便指使吏部考功司,以‘年老昏聩、不堪任事’为由,要把他赶到琼州去管盐场!他今年才四十六!四十六!你这是要堵天下人的嘴吗?!”
范仲淹坐在主位,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腰背挺得笔直:“夏公,张大有不思政务,尸位素餐是真。考核文书在此,三年未有建树,反多谬误。罢黜乃依制度而行,何来党同伐异?”
“制度?你的制度!”另一边的贾昌朝阴恻恻地接口,“范相,‘抑侥幸’、‘精贡举’是好事。可你一道令下,要清查‘恩荫’,那些靠祖上功劳在衙门里混口饭吃的荫官,你让他们去哪?去街边要饭吗?还有贡举,一下子要加考‘时务策’、‘律学’,天下读书人苦读经义多年,你让他们临时改弦更张?你这是要绝了寒门士子的上进之路!”
“正是要让他们学点有用的!”富弼年轻气盛,忍不住拍案而起,“贾相公!那些荫官有几个真能做事的?不过是耗蠹国库的米虫!至于贡举,经义自然要考,可若只知死读诗书,不通实务,不明律法,考上进士又如何?还不是被胥吏玩弄于股掌,于国于民何益?!”
“富彦国!你放肆!”章得象也加入战团,“你这是诋毁天下士人!按你这说法,我们这些老骨头,是不是都该回家抱孙子去?!”
“下官不敢!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我看你们就是想借新政之名,行清洗之实,好安插自己人!”
“你血口喷人!”
政事堂里吵得像菜市口。唾沫横飞,脸红脖子粗。几个负责记录的小吏缩在角落,头都不敢抬。
仁宗皇帝赵祯坐在垂拱殿,听着内侍低声转述政事堂的争吵,一张清秀的脸上满是苦恼和疲惫。他面前也堆着两摞奏章,一摞是范仲淹等人关于新政进展(其实没啥进展)的汇报和各种请求“乾纲独断”的支持,另一摞是夏竦等人弹劾范仲淹“专权跋扈”、“败坏祖制”、“搅乱朝纲”的控诉,雪花片一样多。
“王相,你说……范卿他们的新政,是不是……太急了些?”小皇帝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宰相王曾。王曾资历老,算是中间派。
王曾叹了口气:“陛下,范希文等人,忠心体国,锐意革新,其心可嘉。然……药石虽好,下得太猛,恐病人不受啊。‘明黜陟’得罪了庸官,‘抑侥幸’得罪了勋贵,‘精贡举’得罪了士林……这满朝上下,能动、能变的地方,都快被他们动遍了。反对之声如此汹涌,也在情理之中。”
“可范卿说,这些都是积弊,不除不行……”
“是积弊。可除弊,需讲方法,更需……时机。”王曾委婉道,“譬如那‘均公田’,想法是好的,抑制兼并,使耕者有其田。可怎么均?谁去均?各地田亩情况千差万别,豪强隐匿田产已成惯例,派下去的官员若不得力,或心存偏私,只怕良法变成苛政,惠民变成扰民,甚至……激起民变啊陛下。”
小皇帝不说话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龙椅扶手上的金龙。他觉得范仲淹说得都对,可夏竦他们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他想支持范仲淹,可又怕真的闹出乱子。母亲(刘太后)虽然还政了,可私下递来的条子也说“新政过激,宜缓图之”。
“罢了……今日先到此。让范卿……遇事多与夏卿他们商议,以和为贵。”小皇帝最终无力地挥挥手。
消息传到政事堂,范仲淹愣了半天,猛地一拳捶在案上,墨汁溅了一身。
“商议?以和为贵?跟他们有什么好商议的!他们就是要拖,要耗,把新政拖黄,把我们的锐气耗光!”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血丝。这两个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头发白了一大片。
富弼和韩琦也是满脸愤懑。
“陛下还是……太仁弱了。”富弼低声道。
“不是仁弱,是……”韩琦相对冷静些,“陛下缺乏历练,难以决断。而夏竦他们,摸准了陛下的性子。只要他们闹,只要朝堂不稳,陛下就会犹豫,就会让我们妥协。希文兄,咱们的策略,或许得变一变,不能一味强攻。”
“变?怎么变?”范仲淹苦笑,“‘条陈十事’才刚刚开了个头,就寸步难行。裁汰冗员,触动了多少人的饭碗?限制恩荫,断了多少权贵子弟的捷径?整饬吏治,政出了汴京吗?到了路、州,还能剩下几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汴京三月明媚却令人烦闷的春光,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感:“我原以为,只要陛下支持,我们同心协力,便能涤荡污浊,再造清明。如今看来……这潭水,比我们想的,深得多,也浑得多啊。”
这潭水有多深,多浑,千里之外的京兆府,有人看得更清楚。
京兆府,汉王府后园,如今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沙盘室”。占据一整面墙的,是一幅极为详尽的大宋疆域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小旗和线条,标注着粮食产地、商路、矿藏、驻军,甚至各地物产价格。
林启没看地图,他看的是苏宛儿从“宋商总会”各地分号送来的、用特殊密码写成的“商情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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