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剑指未央(1/2)
六月廿三,汴京的天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消息是早上传来的。八百里加急,从泉州到汴京,跑死了三匹马。信使冲进枢密院时几乎虚脱,手里攥着的信笺被汗和血浸透。
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六月十七,三佛齐海域,宋商总会船队遭‘海盗’与疑似三佛齐叛军合击。五船尽没,货值逾百万贯。水手、护卫、随行商人,亡四百七十余。南洋都护使、靖海将军李宝,力战殉国,尸骨无存。疑有内通,现场见宫廷禁物残片。”
枢密院值房里的堂官看完,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脸白得像纸。
不到一个时辰,这消息就像长了腿,从枢密院窜到政事堂,从六部窜到御史台,最后在整个汴京官场炸开。
“听说了吗?李宝死了!南洋的船队全没了!”
“何止船队!听说跟船的江南几个大商家的嫡子也没回来!那可是几家的命根子!”
“海盗?三佛齐叛军?扯淡!南洋航路安生了快三年了,怎么偏偏李宝带队就出事?还正好是今年最大的一批货!”
“嘘——小声点!你没听说吗?现场有宫里的东西!而且……江南那边有风声,说有人早就想动南洋这块肥肉了……”
“你的意思是……太后那边?不能吧?这吃相也太……”
“要钱不要命呗。听说江南那些世家,往慈寿宫(刘太后居所)和罗崇勋那儿,送的金山银海!”
流言蜚语,像毒雾一样弥漫。恐惧、愤怒、猜疑,在每一间值房、每一条廊道里发酵。没人敢公开说,但眼神交汇间,全是心照不宣的惊悸。
汉王府,白幡已经挂了起来。
没有尸体,没有衣冠,灵堂正中只摆着李宝当年留在泉州的一副旧甲,一把卷了刃的百炼刀,还有那半块从海盗身上找到的象牙腰牌拓片。
来吊唁的人不多,但来的,都是血海里滚出来的兄弟。
陈伍从京兆府连夜赶回,一身尘土,进门就扑到灵前,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响,一句话不说,只是肩膀剧烈耸动。几个跟随李宝多年的老水手、退役安置在汴京的靖安军老兵,跪了一地,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瘆人。
苏宛儿一身素缟,眼圈红肿,但腰背挺得笔直,一一接待,安抚遗属。楚月薇默默地在后院准备药材——她知道,很多人身上有旧伤,这一悲一急,怕要倒下几个。
林启站在灵堂侧面的阴影里,从傍晚站到深夜,又从深夜站到黎明。
他不言,不动,不哭。只是看着那副旧甲,那柄残刀,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不出丝毫表情,只有紧绷的下颌线和握得发白的指节,透露出冰山下的汹涌。
程羽陪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递上一叠厚厚的卷宗,低声道:“查清了。罗崇勋的侄子在杭州的船行,上月突然多了三条新船,水手来历不明。江南转运使衙门的书吏招认,收到过慈寿宫递出来的条子,让对‘某些’商船‘行个方便’。三佛齐那边,老土王快不行了,二王子收了罗崇勋代表‘大宋某贵人’送的礼,答应事成后分三成港口税收。动手的海盗,是‘黑蛟帮’残部,但他们用的箭,是军械监三年前淘汰的制式,本该销毁……”
林启听着,一言不发。直到东方既白,第一缕惨淡的天光透进灵堂,照在那半块腰牌拓片上。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拓片上模糊的“内”字。
然后,转身。
“更衣。”声音嘶哑,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辰时三刻,紫宸殿。
朝会的气氛诡异到极点。龙椅上,小皇帝赵祯坐立不安,不断偷看珠帘。珠帘后,刘太后的身影比往日更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紧绷。
夏竦、贾昌朝等人眼观鼻鼻观心,但不时交换的眼神里藏着不安。富弼、范仲淹等清流,则面色沉痛,眉头紧锁。
该议的政事草草而过。谁都知道,今天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等着那块石头砸下来。
“众卿可还有本奏?”司礼太监的声音带着不自然的尖利。
一片寂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稳,踩在汉白玉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一步步,由远及近。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殿门处,一身素白孝服的林启,踏入了晨光与殿内烛火交织的光影中。
没有铠甲,没有佩剑,只是一身最简单的麻衣。头发用一根白布带束着,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戚,只有一片沉静的、令人心悸的苍白。
他就这样,在满朝文武或震惊、或恐惧、或复杂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到御阶之下,丹墀之前。
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叠程羽整理的卷宗,还有那半块腰牌的拓片,轻轻放在了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臣,林启,有本奏。”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能让殿角的人都听见。
珠帘后,刘太后的呼吸似乎滞了一下。
“汉王有何事奏?”小皇帝下意识地问。
林启没有看皇帝,也没有看珠帘。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夏竦、贾昌朝,扫过殿中那些或明或暗的太后党羽,最后,仿佛穿透珠帘,落在了后面那个人身上。
“臣奏,慈寿宫总管太监罗崇勋,勾结江南豪商巨贾,私通三佛齐逆王,阴谋劫掠国朝商船,杀害朝廷命官、大宋子民四百七十有三,侵吞国帑民财逾百万贯。人证、物证、往来书信、赃物去向,皆在此处。”
他每说一句,殿中的空气就冷一分。说到“杀害朝廷命官、大宋子民四百七十有三”时,几个武将已然红了眼眶,拳头捏得咯咯响。
“此其一。”林启顿了顿,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臣奏,罗崇勋一介阉宦,何来如此胆量,又何须江南、番邦多方配合?其所依仗者,无非宫内有人,朝中有人,以为滔天罪行,亦能被一手遮天。”
“哗——”殿中终于响起抑制不住的哗然!这是直接指向太后了!
“林启!你放肆!”夏竦猛地出列,脸色涨红,指着林启,“朝堂之上,岂容你含沙射影,污蔑圣母!罗崇勋有罪,拿他便是,你在此指桑骂槐,意欲何为!”
“夏相公急什么?”林启终于转过目光,看了夏竦一眼,那眼神冰寒刺骨,“本王说的‘朝中有人’,夏相公何以自觉代入?莫非心中有鬼?”
“你!”夏竦气结。
“汉王!”珠帘后,刘太后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李宝殉国,商船被劫,朕亦痛心!然国有国法,事有章程!纵有疑犯,当交有司审理,明正典刑!你一身缟素,擅闯朝堂,抛掷不明文书,语带胁迫,眼中可还有陛下,可还有朝廷法度!”
“太后!”这次出声的是富弼,他出列,躬身,声音却铿锵,“汉王丧我大将,痛我子民,悲愤之下,或有失仪。然其所奏之事,骇人听闻,关乎国体,关乎边陲,关乎数百冤魂!岂可因‘失仪’而掩耳盗铃,漠视不理?臣请陛下、太后,即刻下令,彻查此案,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以告慰忠魂,以正朝纲!”
“臣附议!”
“臣附议!”
范仲淹、韩琦等清流大臣纷纷出列,跪倒一片。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反了!都反了!”刘太后终于失态,声音尖利起来,“你们这是串通好了,要逼宫吗?侍卫!侍卫何在!将林启给我拿下!”
殿外值守的殿前司侍卫面面相觑,手按刀柄,却无人敢动。
林启缓缓转身,面向殿外。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侍卫面孔,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千军万马般的沉重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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