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工坊新生(2/2)
林启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渐渐软了。
这天,他们在试验场试炮。
说是炮,其实只是个缩小版的模型——口径一寸,长两尺的小铁管。用的是灌钢法新炼的铁,砂模铸造,埋灰退火三天。
“装药。”楚月薇亲自操作。
一个工匠小心地往炮膛里倒火药,用木杵压实。然后放进一颗铁弹丸。
“点火。”
引信嗤嗤燃着。
所有人都退到十步外,捂着耳朵。
“轰——!”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炮口喷出大团白烟,铁弹丸呼啸着飞出,打在百步外的土坡上,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成了!”楚明跳起来。
楚月薇也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切。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炮膛里,还有残留的火药,被高温引燃。
“嗤——”
一股火苗,从炮尾的缝隙里喷出来,正好喷向旁边一个正在记录数据的年轻工匠。
“小心!”
楚月薇想都没想,扑过去,一把将那工匠推开。
火苗舔到了她的左臂。
“刺啦——”
布料烧着的声音。
“月薇!”林启冲过去,一把将她拽开,手忙脚乱地拍打她手臂上的火。
火灭了。
可楚月薇的左臂,从手肘到手腕,被烧红了一片,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快!拿水!拿药!”林启吼道。
“我、我没事……”楚月薇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可还强撑着,“先看看小刘……”
那个被推开的工匠,吓得瘫在地上,完好无损。
“你别说话!”林启一把将她抱起,冲进旁边的屋子。
伤,比想象中重。
火油混着火药,沾在皮肤上烧,不仅烧破了皮,还烫进了肉里。军医来看过,说万幸没伤到骨头,但肯定会留疤,而且这手,往后阴雨天会疼。
林启坐在楚月薇病榻前,看着她缠满绷带的手臂,心里像被刀子捅了。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不该让你碰这么危险的东西。”
“不怪你。”楚月薇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平静,“是我自己不小心。做火器,哪有不伤人的?爹当年试轰天雷,炸没了三根手指。我这……算轻的。”
“可是……”
“没有可是。”楚月薇看着他,“林大人,您知道吗,在深山基地那半年,我最怕的不是苦,不是累,是怕自己做的东西,没用。怕您回来的时候,我拿不出像样的东西,帮不上您。”
她顿了顿。
“现在,燧发枪成了,震天雷成了,猛火油柜成了,炮……也有眉目了。我这伤,值。”
林启看着她,喉咙发紧。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下了。
“月薇,”他声音有些哑,“以后,别这么拼了。东西可以慢慢做,人……不能有事。”
楚月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
“嗯。”
从那天起,林启亲自照料楚月薇的伤。
换药,喂饭,擦身,读信——楚月薇右手还能动,但林启不让,非要念给她听。
苏宛儿从成都来郪县看了一次,带了大包小包的补品。见到楚月薇的伤,她眼圈红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帮着换药,收拾屋子。
晚上,她和林启在院里说话。
“月薇这姑娘,性子倔,但心是好的。”苏宛儿看着屋里透出的灯光,“这次受伤,也是为救人。你……好好待她。”
林启沉默。
“宛儿,我……”
“不用解释。”苏宛儿打断他,笑了笑,“我不是那种拈酸吃醋的人。月薇有才,能帮你。你心里有她,我知道。只要你还记得,这个家里,有我和安儿,就够了。”
她顿了顿。
“等月薇伤好了,找个日子,把事办了吧。总不能让人家姑娘,没名没分地跟着你。”
林启看着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愧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宛儿,谢谢你。”
“谢什么。”苏宛儿转身,“我去看看安儿睡了没。你……多陪陪月薇。”
她走了。
林启站在院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很圆,很亮。
可月光下的路,却越来越复杂了。
但不管多复杂,都得走。
因为肩上扛着的,不止是他一个人的命。
是蜀中千万百姓的活路。
是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的前程。
是这乱世里,一点点攒起来的,微弱的火种。
他不能停。
也不敢停。
深吸一口气,他转身,走向那盏亮着灯的屋子。
屋里,楚月薇还没睡,正靠着床头,用右手在纸上写写画画。
“画什么?”林启走过去。
“炮的改进图。”楚月薇抬头,“我想了想,炮尾那个缝,可以用铜垫片密封。铜软,受压会变形,正好堵住缝……”
她说得很认真。
林启坐在床边,静静听着。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一个说,一个听。
像这乱世里,难得的安宁。
而炮,就在这安宁里,一点点成型。
等着,某一天,发出震天的怒吼。
吼出,一个新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