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潜流暗涌(1/2)
腊月里,汴京下了入冬后最大的一场雪。
雪片子有铜钱大,纷纷扬扬下了两天,把整座城捂得严严实实。林启站在将作监事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桠被雪压得弯弯的,像随时要断。
“大人,”老赵推门进来,拍掉身上的雪,“程先生那边,书送到了。说是前朝孤本,让您务必看看。”
林启接过那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书”,入手沉甸甸的。拆开,里面是几卷旧书,还有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封信,程羽的字,工整,但透着股倔劲。
“林大人台鉴:前蒙厚赠,感激涕零。今蜀中噩耗频传,王怀义横征暴敛,茶税加至三成,盐引翻倍。青城县茶农王小波,因税吏逼死其兄,聚众百人,杀税吏三人,遁入青城山。官府追剿不力,其势渐大。成都府已派兵五百往剿,然兵无战心,将无斗志,恐难成事。蜀中民心浮动,若朝廷再无良策,恐酿大祸……”
信很长,写了三页纸。
字字血泪。
林启看完,把信凑到炭盆边烧了。火苗蹿起来,映得他脸明暗不定。
“老赵,”他盯着灰烬,“咱们在蜀中那几条线,最近有消息吗?”
“有。”老赵低声说,“周县令那边,前日托人送来批‘年货’,腊肉、柿饼、草药。夹层里有信,说郪县工坊明面上全停了,但山里……楚姑娘那边,新家伙成了。”
“什么新家伙?”
“说是‘燧发枪’改到第五版了,哑火率不到半成,射程稳在一百二十步。还有‘猛火油柜’,能喷十步远,沾上就烧,水泼不灭。”
林启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秦芷那边呢?”
“秦姑娘的人散在邛州山里,三百人,分成十队,轮流训练。用的是楚姑娘送去的‘训练枪’——没装药,但结构一样。现在每人每天练装填、瞄准一百次,熟得闭着眼都能做。”
“粮草呢?”
“山里自给自足,种了点土豆、红薯,加上打猎、采药,够吃。周县令偶尔以‘赈济山民’的名义,送些盐、布过去。”
林启点点头。
蜀中的火种,还燃着。
虽然小,虽然藏得深,但没灭。
这就够了。
又过了几天,林启在樊楼摆了一桌。
请的是禁军马军司的两个都头——赵虎、孙猛,还有枢密院兵房的刘三,军器监的张诚,外加两个在酒桌上认识的“闲散”文官。
酒是十年的女儿红,菜是樊楼的招牌八珍席。一桌下来,少说三十贯。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
赵虎拍着桌子骂娘:“他乃的,这雪下得,营里的兄弟冻得跟孙子似的!柴炭不够,棉衣也不够!上头就知道催操练,操他乃的练!”
孙猛闷头喝酒,突然说:“听说蜀中那边,出乱子了。”
席上一静。
“什么乱子?”刘三问。
“茶农造反。”孙猛压低声音,“我有个同乡在成都府当差,前日捎信来,说青城县出了个王小波,聚了好几百人,把税吏砍了,占山为王。官府去剿,反被打得屁滚尿流。”
张诚皱眉:“几百人?能成什么气候?”
“几百人是现在。”孙猛说,“可蜀中那地方,穷山恶水,要是真闹起来,可不好收拾。别的不说,茶马道一断,西北的战马从哪里来?”
这话戳到痛处了。
大宋缺马,战马主要靠从吐蕃、党项换。蜀中的茶马道,是命脉。
“朝廷……没动静?”林启故作随意地问。
“动静?”赵虎嗤笑,“王继恩那老阉货,把持着蜀中,报喜不报忧。听说陛下到现在还以为蜀中‘太平无事’呢。”
刘三喝了口酒,叹气:“蜀中那地方,难治。山多,民悍,官贪。前两年林大人在时还好些,现在……啧。”
众人都看向林启。
林启端着酒杯,笑了笑。
“我?我就是个管后勤的,能顶什么用?”
“林大人谦虚了。”张诚说,“您在高粱河那车城,可是打出威名了。蜀中要是真乱起来,陛下总得派人去平吧?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林启摇摇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装作已有七分醉。
“平叛?谈何容易。”他大着舌头说,“蜀中山高林密,民风彪悍。官兵去,人生地不熟,补给又难。叛军往山里一钻,找都找不到。拖上几个月,粮饷耗尽,不战自溃。”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
“要我说,平蜀中之乱,得靠三样。”
“哪三样?”
“一,知蜀地。得熟悉山川地形,民情风俗。二,通民情。得知道百姓为什么反,是官逼的,还是真想造反。三,晓兵事。得能练兵,能打仗,还能……剿抚并用。”
他举起酒杯。
“可惜啊,这样的人,不好找。就算有,也得朝中有人说话,陛下放心才行。不然,去了也是送死。”
说完,一饮而尽。
席上静了片刻。
然后,赵虎拍案:“林大人说得在理!来,喝酒!”
“喝酒!”
众人又热闹起来。
但林启看见,刘三低头吃菜时,眼神闪了闪。
张诚给他倒酒时,手顿了顿。
话,递出去了。
至于能传到谁耳朵里,看造化。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里突然传出消息:陛下急召宰相、枢密使、三司使入宫议事。
紧接着,一道道加急军报,像雪片一样飞进汴京。
“蜀中青城县茶农王小波造反,聚众千人,攻占青城、彭山二县!”
“成都府派兵两千往剿,中伏大败,都监战死,溃兵逃回不足八百!”
“王小波部已扩至三千人,打出‘均贫富’旗号,蜀中响应者众!”
“邛州、雅州、嘉州等地,皆有乱民起事!”
朝野震动。
太宗在崇政殿大发雷霆,把王继恩的请罪奏折摔在地上。
“废物!都是废物!朕把蜀中交给你,你就给朕管成这样?!”
王继恩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陛下息怒!老奴……老奴管教不严,罪该万死!可那王小波,实是刁民中的刁民,煽动愚民……”
“刁民?”太宗冷笑,“一个茶农,能煽动几千人造反?是你逼得太狠了吧?!”
王继恩不敢说话了。
“诸位爱卿,”太宗扫视殿中群臣,“蜀中事,如何处置?”
殿上吵成一团。
主战派说,当派大军,雷霆镇压,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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