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北上诏书(1/2)
腊月里的野狐岭,风吹在脸上像刀子。
林启站在刚筑好的营寨箭楼上,看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山。拓跋烈那孙子,上次被轰天雷炸没了半条命,回去养了三个月,又蹦跶起来了。这回学乖了,不硬冲,就在三十里外扎营,天天派小股骑兵骚扰粮道,跟牛皮糖似的,甩不掉,又吃不进。
“大人,”陈伍爬上来,胡子茬上结着冰碴子,“探马回来了。拓跋烈那边又添了三百骑,是吐蕃朗达部的人。现在他手底下,少说一千五。”
“咱们呢?”
“巡边营五百,羌兵一百,边军八百——刘都监那边只拨过来四百,剩下的说在‘整训’。”陈伍啐了一口,“整训他娘个腿,就是怕死!”
林启没说话。
他看着营寨里忙碌的士兵。巡边营的人在检查弩箭,羌兵在磨刀,边军那四百号人三三两两蹲在火堆旁,眼神飘忽。
人心不齐。
这是最要命的。
“再撑十天。”林启说,“十天后,第一批春粮能到。有了粮,咱们就能耗。拓跋烈耗不过咱们。”
“就怕朝廷……”陈伍欲言又止。
“朝廷?”林启冷笑,“朝廷巴不得咱们在这耗着。耗赢了,是他们用人有方。耗输了,是咱们作战不力。横竖他们不亏。”
正说着,山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骑士,顶盔贯甲,打的是禁军的旗号。马蹄踏碎积雪,冲到营寨门口也不减速,领头那个太监模样的,尖着嗓子喊:
“圣旨到——林启接旨!”
来了。
林启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中军大帐里,炭火烧得噼啪响。
可林启跪在地上,觉得从脚底板凉到天灵盖。
传旨的是个生脸太监,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神像锥子。他展开黄绫圣旨,声音尖得刺耳:
“……成都府节度推官、朝奉郎林启,抚蜀有功,御边有方。今蜀地已安,北疆未靖。特擢林启为军器监少监、随军转运副使,即日率所部精锐,携新式军械,北上至北伐大营赞画军务……”
后面是一串虚头巴脑的夸赞,什么“忠勇可嘉”、“才干卓著”。
但林启只听懂了一句——
你要走了。
现在就走。
“吕端,”太监继续念,“调任开封府通判,即日赴任……”
“另,”太监合上圣旨,从袖中又抽出一份公文,“此为枢密院调令。原成都府路安抚使司巡边营,着即解散,士卒归建。一应军械、粮草,由新任成都知府衙门接管。”
他看向林启,皮笑肉不笑。
“林大人,不,林少监,恭喜高升啊。陛下这是看重您,让您去北伐大军,立更大的功呢。”
林启抬起头,看着他。
“敢问公公,新任成都知府是……”
“王继恩,王公公的族侄,王怀义王大人。”太监笑眯眯的,“王大人可是能吏,定能将蜀中治理得妥妥帖帖。林少监就安心北上,为国效力吧。”
王继恩。
太宗身边最得宠的太监之一。
他的族侄来接成都知府。
这哪是接任,这是抄家。
“下官,”林启深吸一口气,“领旨谢恩。”
他双手接过圣旨,沉甸甸的,像块冰。
太监走了。
帐里只剩下林启,还有闻讯赶来的吕端,苏宛儿、陈伍、秦芷、楚月薇。
死一般的沉默。
“砰!”
秦芷一脚踹翻火盆,炭火滚了一地。
“他乃的!这叫什么事?仗打到一半,让人滚蛋?还‘携新式军械北上’——这是明抢!”
楚月薇脸色苍白,但咬着唇没说话。
苏宛儿走到林启身边,轻轻按住他的手。手冰凉。
吕端看上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林启,”他声音沙哑,“这是……陛下的意思。”
“我知道。”林启说。
“蜀中……保不住了。”
“我知道。”
“你这一走,蜀安商行,工坊,学堂,还有……”吕端看向帐外那些士兵,“这些跟你出生入死的弟兄,都得散。”
“散不了。”林启抬起头,眼睛里那点恍惚没了,换上的是刀锋一样的光,“只要人还在,就散不了。”
他站起身,扫视众人。
“都听着。朝廷的旨意,咱们抗不了。但怎么走,带什么走,留什么——咱们说了算。”
他看向苏宛儿。
“宛儿,你跟我北上。明面上的账本、文书、还有‘该带’的军械,你整理。一件不能少,但也一件不能多。”
苏宛儿重重点头:“我明白。”
“陈伍,你去巡边营,挑一百人。要最精的,最能打的,家眷都在蜀中的。这些人,咱们带走。剩下的……发足饷银,好好安抚。告诉他们,我林启对不起他们,但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有他们一口饭吃。”
“是!”陈伍红着眼出去了。
“秦芷。”
“在!”
“你手下那一百羌兵,化整为零。三十人一队,分三路,潜入邛州山里。地图、补给点,你都熟。进去之后,潜伏,训练,等我消息。没有我的亲笔信,任何人的命令都不听。”
秦芷咧嘴笑了:“这才对味!山里我熟,别说三百人,三千人也藏得住!”
“楚姑娘。”
楚月薇抬起头。
“你和你爹,带上核心工匠、图纸、还有那批‘不能见光’的东西,今晚就转移。去郪县山里,周荣知道地方。到了那儿,继续干你们的。需要什么,通过周荣递话。但记住——安全第一。东西没了可以再造,人没了,就真没了。”
楚月薇重重点头:“林大人放心。高炉的图纸,燧发枪的样品,还有新配方的火药……一样都不会丢。”
“周荣。”林启看向一直沉默的郪县县令。
“下官在。”
“郪县,是咱们的根。我走之后,王怀义一定会查你,查工坊,查账目。明面上的,让他查。暗地里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周荣深深一躬:“大人放心。郪县的工坊,账目干净,手续齐全。他要查,随便查。至于山里那些……下官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人摸到半点影子。”
“好。”林启点头,“最后,蜀安商行。”
他看向苏宛儿。
“明面上的铺子、货栈、车马,该交的交。但‘飞钱’的底账、盐茶引的渠道、还有咱们在荆湖、江南的关系网——全部转入地下。用你的人,你的法子,藏起来。往后,这就是咱们的眼睛,耳朵,钱袋子。”
“我懂。”苏宛儿说,“商行明面上可以垮,但血脉不能断。”
安排完了。
帐里又静下来。
远处传来士兵的喧哗,是陈伍在挑人。有哭声,有骂声,有不甘的吼声。
“都去准备吧。”林启摆摆手,“天亮前,该走的走,该藏的藏。明天……我就要北上,吕大人也要去开封了。”
众人默默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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