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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账本乾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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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辰时,天刚蒙蒙亮。

林启走进县衙前堂时,人都到齐了。

二十来号人,分两边站着。左边是书吏,穿着半旧的青衫,一个个低眉顺眼。右边是衙役,号衣破破烂烂,有的还打着补丁,站得歪歪扭扭。

周荣站在最前面,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大人,郪县在册书吏十二人,衙役十六人,实到二十四人——有四人告病,三人回乡了。”

林启点点头,走上堂。

椅子是旧的,扶手掉了漆。他坐下,扫了一眼

“人都齐了,那就说事。”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本官初到,有两句话要说在前头。”

堂下安静。

“第一,做事,有赏。做得好,赏钱赏粮。做不好,罚俸罚役。贪赃枉法、欺上瞒下的——”

他顿了顿:

“按律办。”

“第二,”林启看向周荣,“郪县账目,本官要查。从今日起,所有收支,需本官核准。库房钥匙,本官管。钱粮支取,本官批。”

周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大人,”他上前一步,语气恭敬,“账目繁杂,大人初来,不如让下官先整理整理,再呈给大人……”

“不用。”林启摆手,“现在就查。户房司吏,去把近三年的账册,都搬来。”

张霸站在右边,抱着胳膊,没动。

“张司吏?”林启看他。

张霸这才慢悠悠地拱手:“大人,账册都在库房,堆成山了。搬出来,得半天。要不您先去库房看?”

“搬。”林启只说一个字。

张霸盯着他,眼神阴沉。

周荣忙打圆场:“张司吏,快去。多叫几个人帮忙。”

张霸这才转身,踢了旁边一个衙役一脚:“没听见?搬!”

账册搬了半个时辰。

从库房到前堂,一趟一趟,堆在堂下。竹简的,纸册的,线装的,散页的,高的矮的,新的旧的,堆成了三座小山。

尘土飞扬。

几个老书吏捂着鼻子咳嗽。

林启走下堂,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是去年的秋税账,纸页泛黄,墨迹有些晕开了。他翻开,看了两行,眉头就皱起来。

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条目混乱——这一页记着某户缴粮三石,下一页又记一遍。数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涂改了,用墨团盖着,看不清原数。

他又拿起一本。

是修河堤的工料账。条目倒是清楚些,但逻辑不通——石料费三百贯,人工费却只有二十贯。按市价,三百贯能买多少石料?能把半条河堤铺满了。

可郪县那条河堤,他昨天路过时看见了——就垒了几十块石头,塌了一半。

“就这些?”林启问。

“就这些。”张霸站在账册堆旁,语气硬邦邦的,“大人要看,慢慢看。不过丑话说前头,账是老账,经手的人都换了几茬,要是对不上,可怪不得我们。”

周荣也凑过来,一脸为难:“大人,您看这……确实乱。要不这样,下官带着户房的人,先整理一遍,理出个大概,再请您过目?”

“不用。”林启把账册放回去,“取算盘来。再拿些空白册子,笔墨。”

周荣一愣:“大人要……”

“本官自己看。”

算盘拿来了,一把旧算盘,珠子都磨亮了。空白册子也拿来,厚厚一摞。林启在堂上摆开桌子,把账册分了三堆——田赋、商税、杂支。

他开始翻。

一页一页,翻得很快。

手指在算盘上拨动,噼里啪啦,声音清脆。每翻几页,就在空白册子上记几笔。

堂下的人都看着。

起初是看热闹——这么多账,你看得过来?

可渐渐地,有人觉得不对劲了。

林启翻账的速度,太快了。不像是在看,像在……找东西。而且他记账的方法很奇怪,不是一行一行记,而是分成四栏,写着“旧管”、“新收”、“开除”、“实在”。

周荣眯着眼看。

他管了十几年账,从没见过这种记法。

“大人,”他忍不住开口,“您这记法,是……”

“四柱清册。”林启头也不抬,“旧管是上月结余,新收是本月收入,开除是本月支出,实在是本月结余。四数相平,账就对。不平,就有问题。”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周荣心里咯噔一下。

这法子……太清楚了。清楚到,一点手脚都动不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林启翻完了田赋账,开始翻商税账。算盘声没停过,噼里啪啦,像打在每个人心上。

张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不懂什么四柱清册,但他看得懂林启的表情——平静,专注,偶尔在某页停一下,嘴角勾起一丝笑。

那种笑,让他心里发毛。

“周县丞。”林启忽然开口。

“下官在。”

“去岁秋收后,修河堤的那笔账,你经手了吗?”

周荣心头一跳,面上不动:“下官……略知一二。是张司吏具体办的。”

“哦。”林启翻到那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石料费,三百贯。人工费,二十贯。力役伙食,五贯。合计三百二十五贯。”

他抬起头,看着周荣:

“郪县河堤,全长多少?”

“约、约一里。”

“一里河堤,用石料三百贯?”林启笑了,“周县丞,你知道现在石料市价吗?一方青石,五百文。三百贯,能买六百方。六百方石头,能垒多长的堤?”

周荣额头冒汗了。

“还有人工。”林启继续,“二十贯,按一人一天三十文算,能雇六百六十六个人工。郪县总共多少劳力?修个一里河堤,要用六百多个人工?”

他每问一句,周荣的脸色就白一分。

堂下鸦雀无声。

几个书吏低着头,大气不敢喘。衙役们互相使眼色,有的偷偷往后缩。

张霸忍不住了,粗声粗气地说:“账是账,实是实!当时石料是从外地运的,运费贵!人工是雇的流民,工钱高!大人没亲眼见,怎么知道不对?”

“是吗?”林启合上账册,又拿起另一本,“那这个呢?去年十月,仓库‘鼠耗’粮五十石。十一月,又‘鼠耗’四十石。十二月,三十石。三个月,被老鼠吃了一百二十石粮食。”

他看着张霸:

“张司吏,你们郪县的老鼠,是成精了?还是一只只都肥得像猪?”

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赶紧捂住嘴。

张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攥紧了。

“还有。”林启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翻开第三本,“茶税。郪县不是产茶地,可去年茶税竟收了二百贯。按税则,茶值百抽五,二百贯税,对应的茶货该值四千贯。张司吏,郪县一年,能过四千贯的茶?”

他放下账册,站起来,走到堂下。

站在张霸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三步。

“张司吏,”林启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这些账,你解释解释?”

张霸死死盯着他,眼睛通红,像要杀人。

“大人。”周荣赶紧上前,挡在两人中间,陪着笑,“账目是乱,是乱。可这都是前年、去年的老账了,经手的人有的走了,有的死了,现在查,也查不清了。大人您看……”

“查不清?”林启转头看他,“周县丞的意思是,这些账,就这么算了?”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林启走回堂上,坐下,“账目混乱,亏空不明,这是渎职。按律,主官罚俸,经办流放。周县丞,你要本官就这么算了,然后等州里、等御史台来查的时候,说本官包庇?”

周荣说不出话了。

汗珠子从他额头滚下来,滴在青石地上。

“本官给你们三天。”

林启的声音在堂上响起,清晰,冰冷。

“所有账册,今日起封存。你们户房的人,用本官刚才的法子,把去年至今的主要款项,重新理一份概要出来。田赋、商税、杂支,一项一项,来龙去脉,清清楚楚。”

他扫了一眼

“三天后,本官要看。理得清,过往不咎,从轻发落。理不清——”

他顿了顿:

“本官只好行文州里,请派专员来查了。到时候,该抓的抓,该流的流,谁也跑不了。”

堂下一片死寂。

几个书吏腿都软了。

张霸牙齿咬得咯咯响,忽然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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