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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蜀道难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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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启拦住他:“柴房就柴房。先住下。”

正说着,院里传来争吵声。

“凭什么扣我们的货?税钱明明交过了!”

是个女子的声音,清亮,但压着火。

“交是交过了,可你这货不对。”一个公鸭嗓慢悠悠地说,“文书上写的是绸缎二十匹,你这车上可不止二十匹吧?超载,得补税。”

“你胡扯!明明就是二十匹,你自己点数!”

“我点了,就是二十一匹。怎么,不服?不服别走啊,在这儿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林启循声看去。

院子东角,三辆大车被五六个衙役围住。货包被解开,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绸缎。一个穿着青衣、戴着帷帽的女子站在车前,身段窈窕,虽然看不清脸,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她的情绪。

她身边站着几个伙计,想上前又不敢。

“看什么看?”公鸭嗓是个留着两撇胡子的胥吏,斜眼看着林启,“官老爷要住店就住店,少管闲事。”

林启没理他。

他走到货车边,看了看那些绸缎,又看了看地上的文书。

“这位差爷,”他开口,“你说货多了,多了几匹?”

“一匹!”胥吏瞪眼。

“哦。”林启弯腰,随手翻开最上面一匹绸缎的边角——那里绣着小小的印记,是作坊的标记。他又翻开第二匹,第三匹。

然后他笑了。

“差爷,你这数错了。”他直起身,“这不是二十一匹,是十九匹。”

“什么?”胥吏一愣。

女子也转过头,帷帽轻纱微动。

“你看,”林启指着货堆,“这车货,分三层。每层本该是七匹,三七二十一,对吧?可最颜色不同的,“是垫在缝隙里防撞的碎料,根本不算整匹。按《市舶则例》,碎料不满三尺宽,不计入正货。所以这车货,只有十九匹正品,两匹碎料。”

他看向胥吏,语气依然平和:

“差爷连数都数不对,就要罚钱。这要是让州里知道了,是算你糊涂呢,还是算你贪墨?”

胥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盯着林启,又看看那些货,忽然一把抢过文书,指着上面的数字:“可、可文书上写的是二十匹!这少了,也、也……”

“也什么?”女子终于开口,声音冷了下来,“苏家运货,向来只多不少。这车货从成都出来时,就是二十匹整。现在少了,是在你梓州地界少的。差爷,你说,是路上被贼偷了,还是被你……”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胥吏额头冒汗了。

他看看林启,又看看女子,忽然啐了一口:“行,行!你们狠!走,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说完,带着手下灰溜溜走了。

女子这才转过身,对着林启,盈盈一礼。

“多谢大人解围。”

帷帽轻纱掀起一角。

林启看见一双眼睛。

很亮,像秋夜的星子。眼角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可眼神里透着股韧劲儿,像山崖上长的野竹子,风再大也折不断。

“举手之劳。”林启拱手,“在下林启,新任郪县令。”

女子轻轻摘下了帷帽。

露出一张清丽的脸。不是倾国倾城那种美,是干净,是利落。眉毛不画而黛,嘴唇不点而朱,皮肤是蜀中女子常见的白皙,但透着健康的血色。

“苏宛儿。”她说,“蜀中苏氏商行,主事之女。”

两人对视了片刻。

林启先移开目光,看向那些货:“苏姑娘这是运货去哪?”

“回郪县。”苏宛儿重新戴好帷帽,声音低了些,“苏家的绸缎庄、纸坊,都在郪县。只是近来……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

苏宛儿没立刻回答。

她示意伙计们继续装车,然后引着林启走到院角的老槐树下。夜色渐浓,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

“林大人既然要去郪县上任,有些话,宛儿就直说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晰,“郪县现在,是口浑水。前任县令死得不明不白,衙门里,县丞周荣说了算。此人是梓州通判的妻弟,手眼通天。”

林启点头:“这个我知道。”

“那大人可知道,户房司吏张霸?”

“略有耳闻。”

“张霸管着县里的税课、库房。”苏宛儿顿了顿,“明面上是吏,暗地里……和城外卧牛山的土匪,有来往。商队过路,要么交‘平安钱’给他,要么就得在山里被劫。我苏家今年已经丢了两次货,报官,没用。”

她抬起头,看着林启:

“大人新官上任,若是想做事,这两人,是绕不过去的坎。若是想求稳……”

她没说完。

但林启听懂了。

“苏姑娘觉得,我该求稳吗?”他反问。

苏宛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容很浅,但眼里的星光亮了些。

“大人过关时,敢跟税吏论律法。方才,敢替我说话。”她说,“这样的人,不像求稳的。”

“那像什么?”

“像……”苏宛儿想了想,“像不怕蹚浑水的。”

林启也笑了。

“苏姑娘,你这批货,什么时候到郪县?”

“快则三日,慢则五日。要看路上顺不顺利。”

“那正好。”林启说,“我们一起走。我初来乍到,路上还想跟姑娘多打听打听郪县的事。至于安全——”

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伍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老吴在检查马匹,小石头正蹲在地上系鞋带。

三个老兵,在暮色里像三块沉默的石头。

“我有护卫。”林启说。

苏宛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

“那宛儿就多谢大人了。”她又行一礼,“明日辰时,驿站门口见。”

“好。”

林启转身要走。

“大人。”苏宛儿忽然又叫住他。

他回头。

女子站在槐树下,帷帽的轻纱被晚风吹起,露出半张脸。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有点沉重。

“郪县那潭水,”她轻声说,“比您想的,还要深。小心些。”

林启点点头。

“多谢。”

他走回驿站。

老吴凑过来,挤眉弄眼:“大人,那姑娘不错啊,长得俊,说话也利索。”

“干活去。”陈伍踢了他一脚。

小石头小声问:“大人,咱们真要跟她一起走?”

“嗯。”林启推开柴房的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堆着柴火,空出一小块地方,铺着些干草。窗户纸破了,风呼呼往里灌。

“收拾一下。”林启放下包袱,“今晚睡这儿。”

老吴哀嚎一声。

陈伍没说话,开始搬柴火。小石头赶紧帮忙。

林启坐在干草上,揉了揉发疼的大腿。

窗外,天色彻底黑了。

远处传来苏家商队收拾货物的声音,伙计的吆喝,车轴的吱呀,还有苏宛儿清亮的指挥声。

有条不紊。

这个姑娘,不简单。

林启躺下来,枕着胳膊。

柴房的屋顶破了几个洞,能看见几颗零碎的星星,在云缝里一闪一闪。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电影似的,闪过今天的事——税吏,胥吏,苏宛儿,还有她那句“小心些”。

是啊,要小心。

但光小心,不够。

还得有刀。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铁牌。

冰凉的,沉甸甸的。

赵德昭说,只能用一次。

一次……

得用在刀刃上。

窗外,风声紧了。

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趴着的巨兽。

蜀道难。

可再难,也得走。

林启翻了个身,在干草里蜷缩起来。

明天,还要赶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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