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河灯(2/2)
“裴将军这样剑锋舐血的人,也信佛吗?”
裴昭珩没有抬眼,依旧注视着那盏渐渐漂远的灯,声音低而沉:“杀生必有牵绊,忏悔可修善缘。”
“佛祖最是慈悲,”谢令仪唇角笑意深了些,声音却没什么温度,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裴昭珩被灯火勾勒得格外分明的侧脸上,“但他凭什么替逝去之人原谅过往呢?”
纸灯漂远了,光点渐渐模糊,裴昭珩这才直起身,转头看她。
“行伍之人,观无常、断执念,绝不溺毙于过去。”他目光落在她脸上,“谢小娘子今日戾气似乎有些重,可是有何烦忧?
谢令仪沉默,就在此时,不远处却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涌,惊呼声、推搡声骤起,夹杂着孩童的哭喊。
马蹄声与呵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满河灯影——是一队金吾卫驰马而来,为首者高擎令牌,声音洪亮而冷肃:“奉刑部令,今夜曲江戒严,各坊百姓即刻归家,不得滞留!”
欢呼声戛然而止。
人群嗡地炸开,推挤着、呼唤着,仓惶向四周散开。小贩匆忙收摊,竹架碰撞;少女们攥着未系完的竹牌,惊慌张望;那傀儡戏的布幔后,木偶还保持着作揖的姿态,便被主人胡乱塞进箱中。
锦衣卫已直上紫云楼,江宴礼已重又披上那身象征官职的绯色外袍。
方才临水放灯时那点温润与柔和,此刻已从他身上褪得干干净净,他系衣带的动作很快,手指翻飞间,便将那身天水碧的常服彻底掩在绯红的官袍之下。
“谢娘子,”他转向谢令德,只余疏离,“我并不信佛,但还是替小妹谢谢你。”
谢令德一怔,抬眼看他。
“灯既已经放了,便早点归家吧。”江宴礼不再多言,朝身侧吩咐道,“守义,送谢娘子回去。”
“不必了。”流云和轻羽已从慌乱的人群里奋力挤了过来,一左一右扶住谢令德。
谢令德朝江宴礼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便转身随着侍女离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江宴礼已转过身,正对金吾卫为首的军官说着什么,背影挺直,手势果断,再没朝她的方向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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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裴昭珩几乎是本能地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谢令仪护在身后,他的肩膀很宽,挡在她面前时,确实隔绝了大部分推搡而来的慌乱人群。
谢令仪抬眼望去,只见紫云楼高处,竹帘后那些华服身影骚动更甚。
“裴小郎君,你看,佛祖从不会渡人。”她的目光从裴昭珩肩头越过去,望向那些惶惶四散的人群,轻轻放下一句:“皆是人自渡。”
“你早知道什么?”裴昭珩蹙眉,他仍未完全转过身来,仍保持着半护着她的姿势,侧脸的线条在晃动的灯火里显得格外分明。
“妾身的好姑父,”谢令仪语调忽然轻快起来,甚至带着几分愉悦的甜润,她微微踮起脚,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明日应是逃不过三司会审了。”
她站定,笑意更深,“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说罢,她后退半步,瞬间又恢复那副笑语盈盈的模样,朝裴昭珩随意福了福身,便转身翩然消失在拥挤的人流中。
裴昭珩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像江心一块礁石,沉默地承受着纷乱的潮水拍打。
“郎君,我们可要上去探查一番?”
“不必了,回府吧。”裴昭珩回过神来。
人群渐稀,那盏盏莲花灯已漂至江心,组成了浩瀚灯海里最寻常的一粒光点。而岸上的繁华,已被铁蹄踏碎,一点一点,沉入突如其来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