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千磨万击(1/2)
吕家场,霜风如刀,雪花纷飞。
新建的工坊坐落在湾口背风处,黄土夯实的墙体外结着白霜,里头却是另一番景象——三座土高炉昼夜不熄,炉火将人影投射在墙壁上,扭曲而狂放。空气中弥漫着木炭、汗臭与烧焦的毛发味,混杂成一股子独属于匠作间的燥热。
完全康复的秦铁画已经七天没回过家了。
她原本束发的青布带早被火星燎得焦黑,此刻只用一根麻绳随意绑着,碎发湿漉漉贴在额角。清瘦的脸颊被炉火烤得发红,又沾满黑灰,活像戏台上的花脸。可她抡锤的动作丝毫不乱,每一下都砸得铁砧火星四溅,震得手臂发麻。
“哗啦——”
又一枚铁胚在冷水中裂开,碎成七八片。这已经是今日第三次失败。
“娘的!”老铁匠黄大牛一锤砸在空地上,“这石墨粉添了,鼓风机也改了三回,咋还是不成?再这么下去,咱们吕家场的存货全得砸锅里!”
几个年轻学徒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怕是这法子本就行不通……”
“谁说的?”秦铁画霍然转身,凤眼圆睁,目光如电,“大牛叔,你当初教我打铁时说过啥?——‘火不旺,怨不得铁不听话’。如今火温不够,咱们就找法子让它旺起来,而不是在这儿摔锤子!”
她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钉。黄大牛涨红了脸,梗着脖子想反驳,却见秦铁画已弯腰捡起碎铁片,对着炉火仔细端详。那手指被烫得嗤嗤作响,她却像浑然不觉。
王中华一直蹲在炉膛边上,用根烧焦的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其实早就知道问题所在——现代炼钢需要焦炭,需要蓄热室,需要精确控温。可他知道个方向有啥用?他连风箱的牛皮怎么绷才不漏风都搞不清。前世那些百度百科的知识点,在这土高炉面前像个笑话。
“铁画,”他开口,声音被烟熏得发涩,“我寻思着,这炉子是不是散热太快?”
“嗯。”秦铁画没抬头,“炉壁太薄,热力存不住。”
“那……要是用耐火泥糊一层呢?里头再砌个反射拱,让火力往中间聚。”王中华用树枝歪歪扭扭画了个弧顶,“还有这风箱,单管的推气太慢,改成双动式,一推一拉都能送风,气量翻倍。”
“双动风箱?”秦铁蛋抓抓头皮,“啥玩意儿?闻所未闻。”
“就是……”王中华比划半天,自己也说不清那活塞结构该怎么实现。
正犯难时,一个清瘦的少年从工坊角落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脸上架着两片水晶磨成的“眼镜”——那是王中华特意给他做的,虽然粗糙,却能让他看清近处的东西。此刻那镜片上沾满煤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地上那歪扭的图样,眼睛越来越亮。
“公子此图……”少年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变声期的沙哑,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妙啊!妙不可言!”
正是沈括。
他蹲下身,捡起王中华丢掉的树枝,在地上重新画起来,一边画一边解说:“诸位请看,公子所言双动之妙,在于这‘活门’二字。寻常风箱,拉则进气,推则出气,只半程得力。若在箱内加一隔板,前后各设活门——”他画得飞快,线条虽稚嫩却极为清晰,“推时前活门闭,后活门开,气从后出;拉时后活门闭,前活门开,气从前出。如此一推一拉,皆有风力送入炉膛,气量倍增!”
秦铁画蹲到他身边,盯着那图看了半晌,忽然一巴掌拍在沈括肩上:“好小子!你是咋想明白的?”
沈括被拍得一个趔趄,扶了扶险些掉下来的眼镜,红着脸道:“不……不是我想的,是公子画的图。我只是……只是把它说明白些。”
“说明白就不容易!”秦铁画眼里冒着光,“我看了半天只觉着能行,却说不出咋行。你这一讲,活门怎么装、隔板怎么设,全清楚了!”
沈括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又指着炉膛道:“还有这拱顶,公子画的是弧形,若用楔形砖砌,互相咬合,比平顶稳固得多,聚热也更好。我……我这几日翻看《考工记》,里头有‘圜者为瓦’之法,正可借鉴。”
王中华看着这个未来的科学巨匠,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这些日子,他把沈括带在身边,让他跟着秦铁画学打铁,跟着柳决明认药材,跟着老秀才读典籍。这小子就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见什么吸什么,吸完了还能自己消化、举一反三。如今竟能把《考工记》里的古法和自己的草图结合起来,这悟性,简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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