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出来的憋屈(2/2)
或许是那碗热汤的作用,陈默的眉头松动了些,嘴里开始说胡话,声音断断续续的。
“钢……我们的钢……”
“不能……不能让他们卡住……”
陆师傅喂汤的动作停住,侧耳细听。
陈默的手在半空乱抓,像是在跟谁辩论。
“凭什么……你们的技术是技术,我们的就不是……”
“汉斯……陈卫东……都一样……都瞧不起我们……”
那声音里的不甘和委屈,再也压不住了。
陆晴鸢鼻头一酸,眼眶跟着热了起来。
她这才明白,这个年纪跟她差不多的年轻人,心里到底压了多重的东西。
陆师傅放下碗,伸手握住陈默那只乱舞的手,用他那布满老茧的大手,把那份不安稳给攥住了。
“小陈厂长,我在呢。”陆师傅的声音又低又稳。
或许是感受到了这股力道,陈默慢慢安静下来。
他半睁开眼,视线没有焦点,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陆师傅……”他含糊地喊。
“哎,在呢。”
“我们……我们一定要有自己的东西……”陈默的舌头还有些大,但每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自己的钢材,自己的机床,自己的发动机……一样都不能少!”
“不然……不然就得像今天这样,把脸……搁在酒杯里,让人家拿捏……”
“我不想……再这么喝了……”
“陆师傅……你说……我们能做出来吗?”
他转过头,涣散的视线努力地在屋里找着陆师傅的影子。
陆师傅看着他那张因为酒精和屈辱而涨红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不甘而格外亮的眼睛。
这个老工人,一辈子都在跟钢铁机器打交道,见过的领导多了,听过的口号也多了。
可这些话,不是酒桌上的场面话,更不是墙上刷的标语口号。
那是一个年轻人,被人把腰杆子按弯了,用尽全身的力气想再挺直的声音。
陆师傅没讲什么大道理,他只是用另一只手,在陈默的肩膀上拍了拍。
“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你睡吧,厂长。等你酒醒了,我们就开干。”
得了这个字,陈默像是用完了最后一丝力气,头一歪,彻底睡沉了过去,呼吸也匀了。
陆晴鸢站在旁边,把这一切都收在眼底。
灯光下,她看着父亲给陈默掖好被角,又看向他那张睡着了依旧拧着眉的脸。
平日里那个什么事都盘算得清清楚楚的年轻厂长,现在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扛着的,是红星厂,也是他们所有人。
她伸出手,想去把他拧着的眉头抚平。
指尖快要碰到他皮肤时,却又停在了半空,然后慢慢收了回来。
屋外,李明没走远,他靠在墙角,正对另一个学生说:“明天一早,咱们就去市委大楼,我就不信没个说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