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薛宝钗回贾府(2/2)
那狸猫被她抱得不耐烦,挣开跳下地去,蹲在门槛边舔爪子。
栾母搂着她,连道“阿弥陀佛”。
梁粟回了永清县。她哥哥是县丞,正在衙门里理事,闻报妹妹归来,告了半日假,亲自去市上割了两斤肉,又打了一壶酒。
梁粟帮嫂子做饭,灶膛的火映在她脸上,烘烘的暖。她想起宫中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子,却不及此刻锅里的葱花爆香更叫人安心。
方璐回了邯郸县。她父亲是主簿,为人谨小慎微,听说女儿被指给太妃皇子为妾,先喜后忧。
喜的是女儿有了着落,忧的是那太妃皇子并无实权,将来只怕艰难。
方璐却说:“爹爹不必忧心。女儿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
她父亲听了,老泪险些下来。
沈蒹葭回了会稽县。她父亲是县学教谕,领着十几个童生念四书。
女儿归来,他并不问选秀结果,只道:“回来了,明日帮我批批课卷。”
沈蒹葭应了。她是家中长女,底下还有三个弟妹。父亲不说,她也知道,那几十篇八股破题,父亲一个人批到三更也批不完。
何甜甜回了历城县。她父亲是典史,专管缉捕盗匪。
他看女儿郁郁寡欢,便拍着胸膛道:“怕什么!那太妃公主若敢欺负你,爹爹进京告御状去!”
何甜甜破涕为笑,道:“爹爹连知县大人都没单独见过,还告御状。”
何典史瞪眼道:“那又如何?天子脚下总有讲理的地方!”
何甜甜垂下眼帘,轻声道:“爹爹,这世上没有那么多讲理的地方。”
何典史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
却说那贤德苑中,薛姨妈搂着女儿,直到月挂中天。
窗外万籁俱寂,只闻远处温泉水涌之声,汩汩不绝。
“我的儿,”薛姨妈轻声道,“往后在公主跟前,可千万要小心。”
宝钗依在她怀中,应了一声“是”。
“公主若和气,你便尽心侍奉。公主若刁蛮,你便学着周旋。伴读不比丫鬟,到底是读书的差事,你不必低三下四,却也万不可恃才傲物。”
“是。”
“你那算计人的本事,”薛姨妈顿了顿,“往后能用,也尽量少用。这一次是侥幸,王蕴那事,到底是你料不到的。”
宝钗沉默良久,方道:“是。”
她望着窗纸上那轮朦胧的月,心中却想:她会的。
她用这样大的力气,走这样远的路,不是为了在公主跟前栽跟头。
窗外山桃簌簌,落了几瓣。
春意尚浅,花已半残。
傍黑后宝玉下学回来,便摆了饭,听闻薛宝钗归来,忙叫人将她请来询问细节。
薛宝钗憋屈了一天,总算有人问她这十八天如何经历的了。
她也不管旁人如何反应,只单独和宝玉聊了几句。
却说当晚第二进上房摆饭,贾母坐了上座,邢王二夫人左右相陪。东边屏风后是女眷,李纨带着迎春探春黛玉宝钗一桌;西边屏风外是男席,贾赦贾政贾琏陪着,宝玉也在其列。
饭毕侍茶时,宝玉搁了盏,隔着屏风扬声道:“宝姐姐,宫里住了这些日子,可有什么新鲜事?说与我们听听。”
女眷这头,王夫人看了屏风一眼,未言语。贾母笑道:“他猴急的,你便说说,咱们也开开眼。”
宝钗欠身应了,却不急着开口。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方笑道:
“我头一日进储秀宫,真真是开了眼界。从前在家,总觉着咱们这贤德苑就够大了,结果进了宫门才知道——什么叫没见过世面。”
她说到这儿顿住,低头抿茶。
宝玉急道:“姐姐别卖关子呀。”
宝钗这才搁下茶盏,笑道:“那宫里头,从储秀宫走到坤宁宫,正经要过三道宫门、穿两道夹道。我后来听嬷嬷说,这还只是内廷的一角。真让我自己走上一圈,怕两天都走不完呢。”
屏风外,贾琏“嚯”了一声。
“那储秀宫的规矩,”宝钗又道,“更是严得吓人。咱们在家学的那些,原以为就够了,到那儿一比,才知道不过是皮毛。”
她略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仍稳稳递过屏风去:
“练仪态,一个下蹲的动作,嬷嬷让蹲足一炷香。那香是细的,烧得极慢,眼看着快烧完了,才烧下去小半截。腿麻得跟不是自己的一样,还不能动——赵英,就是那位四品参将家的姑娘,她说她爹练兵都没这么狠。”
探春忍不住笑了:“武将家的姑娘都这么说,那是真狠。”
“可不是。”宝钗也笑,“最要紧的是,一日只有两餐。早晨那碗粥稀得很,几粒米沉在碗底,数也数得清。午间那顿好些,四碟菜一例汤,可谁敢多添?都矜持着呢。”
迎春小声道:“那岂不饿?”
宝钗点头:“饿是真饿。头几日我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倒不全为饿的,更多是想家。”
这话说得轻,屏风内外都静了一静。贾母叹道:“可怜见的,才十三岁。”
宝钗垂眸笑了笑,又道:“不过也亏得规矩严,才见识了几桩真正有意思的事。”
宝玉立刻道:“什么有意思的事?”
宝钗道:“旁的不说,单我们那甲丙宿舍,六个人,头一件奇事,就出在三个人身上。”
她顿了顿,慢悠悠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屏风那头,宝玉急得坐不住了,隔着屏风只差探过身子:“姐姐,你倒是说呀。”
贾政咳了一声。宝玉只好缩回去,可那眼风仍往屏风这头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