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秀女们回家(2/2)
宝钗不答。良久,方抬起头来。她眼中犹有泪痕,却已收了声,只两汪深不见底的黑。
“妈妈,”她压低了声,几如蚊蚋,“我把她们都踢出去了。”
薛姨妈一怔。
“谁?踢什么出去?”
宝钗便将她这十八日所为,一字一句,尽数剖白。“你知道为何,十五日变成十八日吗?”
先说那赵英与苏月儿。
“赵英是武将家的女儿,生得英气,说话也爽利,人却不存城府。她父亲是四品参将,自己却全无心机,见谁都掏心掏肺。苏月儿比她好些,也只是寻常闺秀,胆小怕事。”
“我瞧着她们好骗。”
“我便说,听闻皇宫地底埋着前朝的宝藏,夜里子时,太庙后殿会有金光。这原是咱们家从前在金陵时,我听当铺里的老朝奉讲古时说过的话,我只当故事听的,此刻却拿来用了。”
“赵英果然信了,两眼放光,拉着苏月儿要夜里去寻宝。苏月儿起初不敢,赵英说,这是咱们在宫里独一份的奇遇,往后出宫再没这样的机会了。苏月儿便也点了头。”
薛姨妈攥紧了帕子。
“我又告诉陆芷柔。”
“妈妈知道陆芷柔是谁么?她父亲不过是六品京官,官位不高,可她自己生得一副林姑娘似的模样——弱柳扶风,说话也细声细气,眉间总带着三分愁态。秀女们一处住着,她处处与人谦让,倒衬得旁人都是争强好胜的。偏她也是奔着伴读去的,功课极好,嬷嬷考较时,她答得比我还周全。”
“妈妈知道,林姑娘在老太太跟前是什么光景。我再容不得第二个林黛玉。”
“我便告诉她,说仿佛听见赵英苏月儿夜里要出去,像是要违宵禁。她那样聪明,自然想去拿人现眼,好立功。那夜她尾随赵、苏二人出去,却被巡查的内监一并拿住——她只当我不知宵禁,却不知那宵禁时辰,原是我故意说错与她听的。”
“她以为子时末才是宵禁,其实亥时末便封宫了。”
薛姨妈倒吸一口凉气。
“赵英、苏月儿是冤枉,她们只当寻宝是闺阁玩笑,并不知宵禁之严。”宝钗淡淡道,“陆芷柔却是自己要去拿人的。可内监不管这些,三人一并拿了,次日一早便打发出去。”
“太后震怒,却说念在她们年少无知,并未深究。”
她又说那王蕴与周静婉。
“王蕴仗着自己十七岁,是秀女中最长的,处处要充大姐。分宿舍头一日,她与周静婉便为争一张靠窗的床吵起来。周静婉父亲是四品,她自觉高人一等,谁也不服。二人后来虽面上好了,底下的刺却从未拔过。”
“我不过各人说了一句。”
“我对王蕴说,周静婉在背后笑你老姑娘,十七岁了还来选秀,怕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我对周静婉说,王蕴骂你仗着老子官威轻狂,不过是四品,在京城算个什么东西。”
“她们本就积怨,这话一点,果然炸了。”
宝钗顿了顿。
“那日不知怎的便动起手来。王蕴推周静婉,周静婉手里却攥着不该出现的东西…。”
薛姨妈面如白纸。
“王蕴死了。周静婉当场便疯了。”宝钗垂下眼帘,“她被人拖出去时还在笑,披头散发,满口胡话。王蕴的哥哥王仁来收尸,哭得晕过去一回。”
她抬起脸,望着母亲。
“妈妈,我怕。”
“那几日我夜夜睡不着。我一闭眼就看见王蕴倒在血泊里,周静婉披着头发的样子。我不敢叫人知道,白日里还要照常习礼,照常笑,照常与人周旋。我怕她们看出什么,怕她们疑心到我身上。”
“妈妈,我只是想选上。我不想害死人。”
薛姨妈搂着她,泪流满面,颤声道:“我的儿,我的儿……你受苦了……”
宝钗伏在她怀中,那泪无声地流。她咬着唇,不肯哭出声,肩头却细细地颤。
“你为何不早告诉妈妈……”薛姨妈哭道。“原本说你们十五日回,谁知十五日过去你还没回,我就那个忐忑,吓得我连那念佛的屋子都不敢出…”
“正是出来这样的事情才延后了…”宝钗闷声道,“宫里耳目多,家信也不稳。况且这些事,说出去便是杀头的罪。我只敢告诉妈妈。”
薛姨妈搂紧她,母女相拥,良久无言。
窗外山桃的疏影映在窗纸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远处隐约传来二门的落锁声,吱呀——哐当。
薛姨妈忽然低声道:“那,到底谁被那太妃选去了?”
宝钗身子微微一僵。
薛姨妈没有再说下去。
宝钗也不曾答话。
她那时只顾着自己的欢喜,未曾关注…
——
却说苏家的车,比薛家的走得慢些。
苏鸾凤坐在车中,一路将那御赐的名字在舌尖滚了又滚——“鸣鸾”,“鸣鸾”。
她原是叫鸾凤的,父亲说,有凤来仪,是吉兆。可圣上说,鸾凤和鸣,冲撞了皇后,不如叫鸣鸾。一鸣惊人,鸾凤和鸣。
她念一回,心中便热一回。
车至苏家小院,她下车时下意识挺直了腰。苏家门楣低矮,青砖灰瓦,檐下旧灯笼还挂着去年中秋的红穗子,褪成淡淡的水红。
她跨进门槛。
苏义山与妻子已立在院中等候。苏母见她归来,眼圈先红了,上前便要拉她的手。
苏鸾凤退后半步,垂首道:“母亲,女儿如今蒙圣恩,封为答应。”
她说着,那得意便从眼角眉梢溢出来,压也压不住。
“圣上御赐新名,唤作鸣鸾。往后女儿不叫鸾凤了,叫苏鸣鸾。”
她抬起脸,笑道:“母亲该当行君臣礼才是。”
苏母愣在当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苏义山本是一脸关切,闻听此言,面色骤沉。他盯着女儿,半晌不语。
苏鸾凤犹自不觉,又转向父亲,笑道:“爹爹,圣上赐这名儿,取一鸣惊人之意。女儿往后在良妃娘娘宫里——”
“放肆!”
苏义山一掌拍在廊柱上,声如裂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