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慈母教贾赦(2/2)
偏是宝玉这出最是难搞,少时贾母娇惯他,贾琏和贾赦贾政均没有的待遇都给了宝玉,不止是将他带在身边宠着养,更是自小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直在说这宝玉在家中的地位不同,让那姐姐妹妹也一惯都宠着他,虽说是个儿孙,却在脂香脂粉中长大,些许的习性真真是被那些个姐妹丫鬟们带出来了歪劲儿,性子又拧又固执,除了怕他老子的家法,当真也是没什么可怕的。他最大的底气,无非也就是贾母偏疼他。
好在这小子并没有捧高踩低的劣习,不过是和这好色来比更“雅”一些,倒也配得上贾政批评他时说他的那句精致的胡闹。
袭人被调回王夫人那里后宝玉身边的丫鬟们不敢再跟他太过于闹腾,有且只有晴雯还会同他有些嬉戏打闹,加之搬家时茗烟一家没有跟着过来,宝玉身边的书童如今换了个叫做榆钱的小厮,这小厮呆板的很,能跑腿能办事却极守规矩,断不会带着宝玉胡来胡闹,宝玉不喜他,却又因他一副好容貌又舍不得将他调离,只得留在身边,经这小厮的督促,宝玉一时居然也老老实实上了几节四书课。
贾政下职回来就去族学里旁观,看那些先生们如何授课,学生们如何表现,他在的这几天,也是贾宝玉最是老实的几天,居然就能踏踏实实听住了课,甚至于被提问的时候回答虽然不及贾府旁支弟子,磕磕巴巴断断续续竟也答了出来!
贾宝玉目睹自家爹明显带了笑意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即是开心,也是慌乱,甚至带有一种对爹与生俱来的恐惧,只怕自己答对了这个答不出下个,又会招来责骂。他实在是太想逃离这个课堂了,可茗烟不在,榆钱也不会带着他胡闹,吩咐了来上课,榆钱也必然会连捆带绑的送他来上课,甚至于这个榆钱的学问上都比茗烟要好得多,他答不上来的问题,榆钱甚至都能对答如流,贾宝玉的苦闷只怕无人能懂。
好在贾政白天里要去点卯,点卯后若有事会留下办公也是给宝玉留了个松口气的时间,可他无事可就去族学里了。虽然他暂时没有授课,却在听课里也得出些许乐趣,他倒是打算多听些许时日,再从史学讲起。
好不容易许了他两日休息,不必再去那学堂看贾政垂帘听政似的守在课堂里那木头似的面庞,贾宝玉也不愿意大好时间在家里荒废了,虽说和姐姐妹妹们一处是亲香的很,可一想起来若是不好好用这两天,待大后日一觉起来又要去学堂看贾政的死人脸,岂不是亏大了!况且他在家贾政也会在家,碰面的概率可是大的很。
这小子打着为老太太祈福的理由,居然就带着晴雯和榆钱爬山寻庙去了,贾府这温泉庄子后头挨着个山,倒是安全的很,府衙派人来清剿过,已是没有什么匪徒,并且听说前几年还落成了个寺庙,祈愿非常灵验。
这寺庙在山尖上,若是想体现自己虔诚,必然要一步步爬上去,上去一回也是要消耗上少说一个时辰,拜过祈愿过后只怕已日上三竿,必然是留在庙里吃素斋午饭的,一来二去下山回来必然已是下午,再同山下街上逛一逛,买些小玩意儿回来哄人,这样一天才叫愉快充实!
宝玉如此计划便也是如此实行的,天刚大亮就被榆钱叫起身,晴雯伺候着穿衣吃饭,跟贾母打了个招呼便急匆匆的出了门。这山上不比别的名山大川,名山大川上若是有个灵验的寺庙那必然是人山人海,虽然此处有灵验寺庙,却并没有什么客人,有且只有几户住的不远的富贵人家,常来供奉个香火钱。
宝玉上了山,倒是瞧见那山上有个小和尚眉清目秋,也是他一般大的年纪,倒是起了兴致,邀着舞文弄墨的聊上一聊却也是相见恨晚,险些要在山上住下,慌得晴雯好说歹说才算是让宝玉晓得下山时间,临走时又起那非要赠送礼物给小和尚的意图,身上却又一时找不到什么值钱玩意,差点就要将身上的玉送人,惊得榆钱和晴雯连拖带拽的将他扯回了贾府,由此榆钱也是长了个心眼,这爷要是出门,必然要揣几件给他送人的东西备着,不然可是要把玉给了人家,岂不是让老太太生气。
有这样一出事儿传进贾母耳朵里。她的确是生气的很,宝玉这个孩子眼里没有轻重缓急,更不晓得什么要紧,他高兴命根子都能随便的送了人,偌大一个家业又如何能由他守的住?
也因此贾母第二日拘了宝玉在家,却也不说仔仔细细的审问他昨日上山的事儿,反倒是让他跟着贾赦贾琏一同看了一天的店铺,傍黑回来才问他所见感闻。
贾母端坐在暖阁里,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上。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的声音,几个大丫鬟屏息垂手立在帘外,连咳嗽都掩在帕子里。
宝玉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他心里打鼓,面上却强作镇定,规规矩矩行了礼:“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没回头,只淡淡道:“坐吧。”
宝玉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眼睛偷偷去瞟贾母的脸色。老太太今日穿一件深青色万字不断头纹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插着那支常年戴的赤金点翠祥云簪,侧脸的线条在透窗的光里显得有些肃穆。
“今日跟你大老爷、琏二哥看了一日铺子,”贾母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说说,都见了些什么?”
宝玉忙坐直身子,心里把那套准备好的说辞过了一遍:“回老太太,见了城东的绸缎庄、城南的粮行,还有两家当铺。大老爷教孙儿看账本,琏二哥领着孙儿看了货仓,说了些采买周转的门道。”
“哦?”贾母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你觉得有趣么?”
宝玉迟疑了一下。他想起今日在账房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就觉得头晕;在货仓里,听着掌柜们算计着几分几厘的利钱,更是昏昏欲睡。可这些话不能直说,只得斟酌道:“孙儿……孙儿见识浅薄,许多事情还不大明白。大老爷和琏二哥讲的,孙儿都记下了,还得慢慢琢磨。”
贾母放下茶盏,瓷器碰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是不明白,还是不想明白?”老太太的声音依然平和,可这话里的分量让宝玉心头一紧。
“孙儿不敢。”宝玉低下头。
贾母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宝玉,你今年也十来岁了。寻常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该学的也都学起来了。你父亲让你进学,是盼着你走科举正途,光耀门楣。可我看你……”她顿了顿,“每回从学堂回来,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