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繁华里?孰轻孰重(1/2)
“我可没沈夫人以为的这么好!”感觉周遭突然就静的有些诡异,三娘子便故作轻松的嗤笑道,“不过姨娘特意前来暗中告知,想必应该还有别的事要和我说吧?”
肖姨娘膝下是真正的龙凤呈祥,即便这辈子她和秦氏是比不了肩了,可要仗着一双儿女安享晚年那也是轻而易举的,偏这些年,肖姨娘对着秦氏还是鞍前马后从不懈怠的。
其实肖姨娘本是贵妾,按理说她绝对是可以唤秦氏一声“姐姐”的,但是这些年不管是人前还是人后,肖姨娘一直尊称秦氏一声“太太”,每回去秦氏跟前伺候也都是低眉顺眼毫不张扬的,便是远哥儿直熬到了八岁方才启蒙,肖姨娘也是一声怨言都没有,依旧耐着性子隐忍度日。
可是内宅妾侍,能生下孩子还继续把孩子养在身边自己带大的,从来都不会只是个逆来顺受的软性子,更何况如今秦氏掌了家做了主母,肖姨娘还能继续跟在她身边帮她读信回函,光是这本事,就足以让三娘子刮目相看了。
所以其实在肖姨娘开口的时候,三娘子心里就有了主意,只要肖姨娘不是想让她做蠢事,她就愿意搭肖姨娘这条船。
“这些年,五娘子多亏了有三娘子照佛着,我虽私下同你见面不多,可三娘子你对五娘子的好我这个做娘的是看在眼中的。”三娘子话音刚落,肖姨娘就开了口,不卑不亢,“小的时候五娘子偏爱和四娘一样打扮,可咱们屋里的东西哪儿比得上太太屋里的金贵,但可怜我宠女心切,虽知道这样对她不好,可也总忍不住点头应了她的央求。后来还是三娘子的几句话让她打消了这东施效颦的念头,三娘子的这份恩情,我肖彩依没齿难忘!”
“姨娘言重了。”
“五娘子如今大了,为人处世也渐渐的有些模样了,这当中必是有你这个姐姐的一份功劳的。可是看着五娘子,我却不由的总想起三娘子你。”
“我?”三娘子蹙眉。
“三娘子现在正值豆蔻之年,沈家有心来信,虽这一次太太还在月子上没有精力同沈夫人细细商谈,但信是我帮着太太回的,太太虽不曾点头,可却也没有把话说满。但……沈家平哥儿真的就是良配吗?”见三娘子眉眼微动,肖姨娘继续道,“昨日我替太太去外院送信,结果走的急了忘记取对牌,可是等我折回身的时候却听见如画和田妈妈正在门口闲聊说话。如画好奇,太太同沈夫人私交甚好,两家又是知根知底的,沈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写信来求娶咱们许家女,为何太太却不想着把四娘子嫁过去?毕竟低嫁贵养高嫁难为,这些门道太太肯定是清楚的。”
肖姨娘说到这儿,声音已经轻了许多,可她视线微抬,入眼的便是三娘子那一直紧闭的唇角边忽然露出的一丝讥讽之笑。
肖姨娘心中一松,整个人顿时如大冬天里被人喂下了一碗热乎乎的羊汤一般妥帖舒坦,连带着眉眼间都不见了之间的紧绷和肃然。
也是,聪明如三娘子,又怎会听不懂她这话里的意思呢?
“田妈妈是怎么说的?”但毕竟是三娘子,在肖姨娘没有亮底牌之前,她也并不着急交底。
肖姨娘呢也是个沉得住气的,虽闻言心中暗赞,可面儿上却依然不动声色,“田妈妈说,沈家配了三娘子那是良配,可若换成四娘子,太太怎会舍得。”
“到底是母亲屋里的人,深谙母亲的心意。”三娘子眼中划过一丝黯然之色,可语气却轻松了起来。
是啊,她竟还会有那么一点期望得到秦氏的偏袒?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秦氏这个人,她应该早就已经看透了才对。若说她真是恶藏心中其实不然,秦氏对上客奉有贤,对下宽厚有仁,这么多年了,三老爷屋里也没发生过什么特别腌臜的事儿,要说她手里有没有人命,这个三娘子不敢保证,可至少下人提到这个许三太太,眉眼里都是沾着恭谨之意的。
但对膝下的这几个儿女,秦氏是绝对偏心的,可是秦氏对四娘子和嘉哥儿的宠是不显山露水的,若不仔细推敲,外人很难发现里头的高低,甚至在大家看来,秦氏对几个庶出的孩子比嫡出的哥儿姐儿都要更宽容一些。
有什么好的衣裳料子,有什么好的吃食玩意儿,四娘子总是最后一个得到的,姐妹几个若是拌嘴闹气了,秦氏也总是让四娘子先开口认错,断然不会给四娘子长脸。
便是连三娘子在上一世的时候都觉得秦氏是世间难得的慈母,哪怕自己并非她亲生,可她待自己却依然如己出。
但是——重活一次以后三娘子却懂了,秦氏这一招“宠子不发”实在是够润物细无声的。
上一世在自己出嫁以前,远哥儿已经被养成了一个只识风月不学无术的浪**子,年纪小小的,屋里的丫鬟却各个水灵动人,这事自然不是肖姨娘这个亲妈所谓,既是秦氏督下来的,肖姨娘当然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而自己和五娘子,因一贯被秦氏金贵的养着,从小的脾气都是刁蛮任性的,不过三娘子到底是年长一点还分得清好坏,可五娘子从小就爱学四娘子,且越大越矫揉造作,天天盼着秦氏能给自己寻个高门大户好嫁过去继续坐享贵太太的荣华。
但,都养成这样了,能嫁进什么好人家?
三娘子心底一阵冷笑,不由的便想到了四娘子。秦氏对四娘子素来是赏罚分明恩威并重的,四娘子小的时候虽有些蛮横,可大了以后却时常由秦氏带着到外头走亲访友、广见世面。虽不一定比得上别的贵胄家的千金小姐那般体面,但在三娘子的记忆中,上一世的四娘子出门在外皆举止得体仪态大方,活脱脱一个官家嫡出小姐的做派,这样的姑娘家,即便任性些,也是让人喜欢的。
更别说打从自己嫁进沈家以后,秦氏这边的动静就如同石沉了大海一般,做足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姿态,令人心寒无比。
想到这里,三娘子已彻底的心如止水了,再开口,她竟突然帮着秦氏说起了话,“今儿若是换成我嫁女儿,自然也不会希望庶女比嫡女嫁得还要好的,母亲的心思多年来都不曾变过,好在姨娘是看明白了。既看明白,那姨娘就能未雨绸缪了。”
“你……”肖姨娘有些吃惊,她以为三娘子应该是明白了她的意思的,可既明白了,为何突然又显得很理解秦氏一样?
“姨娘,人心都是长偏的。”三娘子勾了勾嘴角,伸手指了指自己左边的胸口,“咱们平心而论,姨娘你本就是为人母亲的,试问哪个母亲会对自己的孩子不好转而去特意疼爱别人的孩子呢?”见肖姨娘又是一愣,三娘子心里也不是滋味,“这道理其实人人都懂,可若是说破了别说姨娘不甘心,我也是不甘心的。”
“那三娘子方才又让我未雨绸缪?”肖姨娘似被道破了心事一般,一脸的酸涩。
“是,未雨绸缪。理是这个理,咱们认了理,可不能认这个命。母亲很聪明,宠子不发的道理她太明白了,所以不管是我或者五妹妹、远哥儿,她都是一视同仁溺宠着的。姨娘能到父亲跟前去哭诉母亲对五娘子和远哥儿不好吗?”三娘子冷笑,“冬天里的银丝炭,夏天里的小冰山,秋天的糖蜜桔,春天的桂花糕,更别说那一年四季雷打不动的新衣裳新料子,母亲手上端得出的是对咱们的好,姨娘若不是这些年都捏不住狠狠反击的把柄,又怎会直到现在才来找我?”
肖姨娘怔怔的看着面前的三娘子,云容月貌秀而不媚,一双剪水双瞳楚楚动人宛若灿星,那日渐长开的五官让三娘子虽不是美得颠倒众生,可她的一颦一笑却如春风拂波一般能轻易的撩拨人心,让人过目不忘。
但是,肖姨娘暗惊的却远不是三娘子这轻云出岫般的美,而是她那小小年纪却不输大人的缜密心计!
“三娘子又怎知我手上没有太太的把柄?”面对年幼的三娘子,肖姨娘竟突然生出了一丝与高人过招的快意来。
“有吗?”三娘子漫不经心的伸手将垂落的发丝勾到了耳后,“要说有,怕也就是远哥儿启蒙的晚,如今连《笠翁对韵》都还没全学完呢吧。”
肖姨娘闻言一阵脸红,正想说话,却被三娘子抢了白。
“可这一点若是能站得住,姨娘早就跑到父亲跟前去说了,毕竟姨娘就远哥儿这么一个儿子,姨娘耽误了谁都不会耽误他的!”
肖姨娘顿时如被抽了线的木偶一般软了腰身靠在了背后的迎枕上,半晌才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也怪我早些年胆子太小,毕竟那时候老爷屋里虽通房不少,可正经的姨娘却只有我一个了,一双儿女带在身边,你说我不怕是假的。五娘子和远哥儿小的时候,我怕太太会把他们抱到明月居去养,所以太太说什么我就应什么,老爷问起,我也从来都说太太宽厚不苛,对我和孩子们都好。等五娘子和远哥儿大一点了,太太的手段就稍微露出了一些端倪,偏那时我更没机会说什么了。毕竟老爷那时候势头正好,几乎日日都在外院歇着,内宅的事鲜少有过问的,且没有分家的时候上头还有老太太,老太太都不说话,我自然就没说话的分了。当时,远哥儿等着要启蒙的事我并非没有同老爷说过,老爷也是同太太提了的,但那时候嘉哥儿正要下场入试,一家人的心思全在嘉哥儿身上,远哥儿从小就不太爱说话,太太不动,老爷也不催,日子一长,我也只有眼红干着急的分了。”肖姨娘说着说着手就紧紧的握成了拳。
是啊,她怎么可能不心生埋怨,可是她的身份摆在那儿,无奈也摆在那儿,她只是一个姨娘,也只是一个娘,比起孩子们繁花似景的前程,能否平安的待在她身边对她来说更重要!
“所以姨娘自然是不能出面的。”三娘子静静的听完了肖姨娘倒的苦水,然后一阵见血。
“我不出面?”肖姨娘糊涂了,可心中却突然燃起了一丝希望。或许,三娘子真的有什么好的办法也不一定。
“姨娘,授之于鱼不如授之于渔。是,你是远哥儿的亲娘,可你能手把手带着远哥儿走多远?”三娘子冷静的说道,“更何况母亲这儿是一条死路,父亲这儿不太保险,走的好能皆大欢喜,走的不好却也能满盘皆输,那么现在剩下的就只有大哥哥那儿了。既要去找大哥哥,我以为,远哥儿自己出面肯定要比姨娘你出面来的更名正言顺!”
“嘉哥儿?”肖姨娘稍显顺畅的思绪被三娘子这一带又开始打结了,“你的意思是让远哥儿去找嘉哥儿……做学问?”可肖姨娘刚问出口,就连连失笑道,“呵呵,这哪儿可能,旁的不说,就说那文墨楼,太太里里外外派人守得严严实实的,嘉哥儿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太太的眼睛,这若是一回两回的走动也就罢了,可次数多了时间一长,就算太太忍着不开口,嘉哥儿也会厌烦的。到底他并非远哥儿的先生,又没什么责任一定要教远哥儿。”
“他不是远哥儿的先生,却是远哥儿嫡亲的兄长。”三娘子抬头看着肖姨娘,目光坚定,“姨娘从前是怕和母亲撕破脸,可是姨娘这般忍着也并没有忍出一番天地来。现在,是远哥儿自己要上进要求学,先生那儿无法满足远哥儿的求学之问,远哥儿亲自登门求问兄长,有错吗?自古只听闻为人父母的会气子女不学无术不够争气,却不曾听过有哪种父母会气自己的孩子太过认真好学的。这事儿本就是要闹到母亲那边去的,因为闹过去了,父亲才会知道和重视。如今三房分了家,和从前在邵阳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邵阳老宅那里,上下左右那么多哥儿,远哥儿只是庶出年纪又小,自然就不受人重视。可现在咱们是分家的独户,父亲膝下长成的孩子只有嘉哥儿和远哥儿,如果这个时候还分什么嫡庶之别的话,难不成以后嘉哥儿立业为官,真的想做没兄弟帮衬的独行侠不成?”
有理有据的一番话,让肖姨娘醍醐灌顶笑开了花,沾了喜色的脸庞让她看上去瞬间仿佛都年轻了好几岁一般,“今日能得三娘子这番交心的话,是远哥儿的福气。”
“其实姨娘并非想不通,只是当局者迷罢了。”三娘子闻言摇了摇头,“何况与姨娘做交易,与我而言只会有利无害,姨娘既愿意让我上船,那我就不会让姨娘失望的。”
三娘子太清楚了,她自己比起五娘子要更无依无靠,现在肖姨娘既明着来求她,与她而言本就是互惠互利的事,她没有理由摇头的。
想到这里,三娘子思绪一转,伸手往虚掩着的窗外指了指道,“嘉哥儿那里姨娘是不用操心的,姨娘若沾了手,回头反倒刻意了。不过那边,姨娘倒不妨走动走动,毕竟比起母亲的屋里,那边同样是做月子,可要冷清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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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几天,三娘子按着点儿去秦氏屋里看刚出生的欢哥儿,可才踏进明月居的院门,她就见着四娘子一脸沉色的走了出来。
“你一会儿要不要去我屋里……”想着自己前两日刚顺手做了绢花,三娘子就想要不要让四娘子去她屋里挑花式,结果她话还没说完,四娘子就已经面无表情的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三娘子眼尖的发现四娘子的眼眶红红的,而四娘子则是目不斜视的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全然当三娘子不存在。
紧接着,如画也急匆匆的从屋里跑了出来,见了三娘子,如画先是一愣,然后又忍不住去看已经走出了院子的四娘子。
如此阵势当前,三娘子自然不作细想,当下就笑着对如画道,“突然想起之前给欢哥儿做的虎头鞋落在屋里了,我先回去取吧,一会儿再来看母亲和欢哥儿。”三娘子说罢,也不等如画吱声,便径直就折回了身……
这日用完午膳以后,三娘子正在屋里描红,刚写了一张纸,子佩就进来了。
“娘子,按着你的吩咐,那双虎头鞋已经交给田妈妈了。”
“问出些什么了吗?”三娘子不曾抬头,问的云淡风轻的。
“太太屋里的百灵说早上的时候老爷同太太置了气,因为之前教远哥儿的先生太不负责了,老爷说要亲自再给远哥儿选一个先生。”
“既是远哥儿的事,那四娘子早上生什么气?”三娘子闻言笔锋一收,方才抬了头。
“百灵说老爷进屋的时候正好撞着四娘子在同太太说笑,结果老爷同太太置气,顺势就烧到了四娘子身上。”子佩回忆着之前百灵悄悄同自己八卦的话,不加半点遮掩的又道,“老爷说四娘子性子太傲,学不会恭顺谦和,回头等新的先生进了府,也要让四娘子跟着远哥儿一并去听规矩学问,还说……还说四娘子素来和娘子你走的近,怎么就没学着你的温和可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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