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鼠患惊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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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赵牧带着陈平来到官仓区。
丙字仓是砖石结构,墙厚三尺,门是厚重的实木包铁。仓内已经清理过,但地上还能看到零星鼠粪和拖拽粮袋的痕迹。
赵牧蹲下,抓起一把散落的粟米。
粟米呈淡黄色,颗粒饱满——这是上好的种子粮,比市面流通的口粮品质高出一截。他放在手心搓捻,指尖传来细微的沙感。
“陈平,你看。”
陈平凑近,赵牧将粟米倒在他手中。这个年轻的谋士仔细捻动,眉头渐渐皱起:“这米……掺了沙?”
“不是掺沙。”赵牧又从墙角抓起一把明显被老鼠啃过的粟米碎屑,“你看,这些碎屑里沙土更多。老鼠啃粮是为了吃米,为什么会连沙土一起啃?”
陈平眼神一亮:“除非——沙土本就混在米中,而且比例高到老鼠不得不啃!”
赵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打两桶水来。”
一刻钟后,实验在仓外空地进行。
两个木盆,一个盛着丙字仓的“受损粮”,一个盛着从隔壁丁字仓取的正常粮。赵牧将等量的粟米分别倒入两个水盆,搅拌,静置。
围观的仓卒窃窃私语。
半刻钟后,结果出来了。
丁字仓粮盆,水微浊,底部沉淀的沙土只有薄薄一层。丙字仓粮盆,水浑浊如泥汤,底部沉淀的红褐色黏土厚达一寸!
“这……”陈平倒吸一口凉气。
赵牧盯着那红黏土,脑中闪过一个画面——三个月前破获的盐铁案,从盐枭仓库里搜出的走私盐,就是用这种红黏土掺假增重。
河内郡特产,赤壤。
邯郸本地根本没有这种土。
“来人!”赵牧声音冷了下来,“将丙字仓所有粮袋,每袋取样!我要知道,这五千石种子里,到底掺了多少沙土!”
夕阳西下,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牧看着仓卒们忙碌,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如果只是老鼠偷粮,最多是个失职案。可如果是用沙土换走真粮……
那涉案的就不是一千五百石,可能是三千石,四千石,甚至更多。
而且,为什么是种子粮?
为什么偏偏在春耕前两个月出事?
“大人。”陈平低声说,“此事若深查,恐牵涉整个邯郸粮储系统。”
赵牧没说话。
他想起散堂时周稷那句“恐引官场动荡”,想起李庸在牢里那近乎完美的表演,想起白无忧交办案件时那深不见底的眼神。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戌时了。
赵牧转身,对陈平说:“告诉萧何,今晚加班。我要丙字仓近三年的进出库记录,每一笔都要核对。”
“诺。”
“还有,”赵牧顿了顿,“派人盯着李庸的家人。特别是他儿子,据说在郡尉府为吏?”
“是,叫李信,二十二岁,任郡尉府书佐。”
“盯紧了。”
回官廨的路上,赵牧脑子里飞快运转。掺沙土需要人力,需要时间,需要瞒过层层监管——这不是一两个人能办到的。仓啬夫、仓佐、监门、质检吏……至少得有四五个人串通。
而能让这么多人闭嘴,要么是巨大的利益,要么是致命的威胁。
或者两者都有。
官廨门口,青鸟提着食盒等着。这个十八岁的姑娘如今是“青鸟绣坊”的掌柜,暗地里还帮赵牧经营着市井情报网。
“听说你们要熬夜,煮了些面糊。”青鸟掀开食盒,热气腾腾。
赵牧接过碗,喝了一口。
粗糙的粟米面糊,夹杂着未磨碎的谷壳。他皱了皱眉,忽然停住:“这粟米……哪来的?”
“市面买的啊,寻常粟米。”青鸟不解,“怎么了?”
赵牧放下碗,抓起一把未下锅的粟米,在掌心搓捻。沙感,又是沙感。
虽然比丙字仓的轻得多,但确实有。
“邯郸市面上流通的粮食……”赵牧喃喃道,“会不会都……”
他没说完,但陈平已经明白了,脸色骤变。
如果连市面流通粮都掺沙,那就不止是官仓贪墨,是整个邯郸郡的粮食供应链都出了问题。
而粮食,是乱世里比刀剑更致命的东西。
“大人。”萧何气喘吁吁跑过来,手里抱着一卷竹简,“查到了!丙字仓近三年的‘鼠耗率’,每年都是二点五成,分毫不差!”
赵牧猛地转身:“三年不变?”
“对!就像用尺子量过一样!”萧何摊开竹简,“可其他仓的鼠耗率都有波动,丰年低些,灾年高些。只有丙字仓,年年一样!”
陈平冷笑:“真鼠患,哪能这般整齐?这分明是做账做出来的数字。”
赵牧看着暮色四合的邯郸城,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在这平静的夜色下,一场关于粮食的战争,已经悄然打响。
而他,这个穿越而来的郡丞,正站在风暴眼中央。
“走。”赵牧大步走向官廨,“今晚,我们把这本假账,一笔一笔拆穿。”
身后,邯郸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
只有官仓方向,还隐约传来仓卒搬运粮袋的吆喝声。那声音在秋风里飘散,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赵牧不知道,此时在城南一座宅院里,有人正对着烛火低语:
“赵牧已经发现沙土了。”
“意料之中。”另一个声音说,“按计划,抛出替罪羊。”
“那批红黏土……”
“从河内运来的,查不到源头。放心,邯郸每天进出商队几十支,他查不过来。”
烛火摇晃,映出两张模糊的脸。
其中一人手指轻敲案几:“不过,这个赵牧比想象中难缠。盐铁案被他搅黄,官仓案又被他盯上……”
“那就让他知难而退。”另一人冷笑,“明天,给他送份‘大礼’。”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像是无数老鼠,正在黑暗中悄然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