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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4章 漫捲的红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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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子迈得很稳,皮靴踩在掩埋著无数尸骨的土地上,避开了那些隱约露出的生锈弹壳和破碎的砖瓦。

他走到当年县衙后院的那个半地下指挥所遗址前,停下了脚步。

那个曾经作为最后防线的地窖入口,早就在日军最后的疯狂爆破中塌陷了,现在只剩下一个长满了青苔的凹坑。

张金凤没有说话,他弯下腰,將两个粗瓷大碗稳稳地摆在凹坑边缘的平地上。

他咬开黑陶酒罈的泥封。

一股浓烈、辛辣的汾酒香气,瞬间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咕咚、咕咚……”

清冽的酒液倒满了两个大碗。

张金凤自己端起其中一碗,目光扫过这片空旷而死寂的废墟。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回了两年前那个地狱般的黎明。

“同志们。”

张金凤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一种极度克制的颤抖。

他看著那个凹坑,眼眶一点点变红。

但他死死地咬著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是这支队伍里的悍將,是活阎王,他不能在死去的兄弟面前流马尿。

“你们他娘的食言了。”

张金凤骂了一句,声音里却透著化不开的悲凉。

“你们没活到这一天,刘铁柱也没活到这一天。二十四团的几千个弟兄,都没活到这一天。”

他端起酒碗,在半空中虚敬了一下。

“小鬼子投降了。昨天在东京湾,那个叫什么密苏里的美国军舰上,签了字了。”

“冈村寧次那个老王八蛋,也快在南京低头了。”

“俺今天把酒带来了,最好的汾酒。”

张金凤手腕一翻。

清亮的酒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倾洒在那片长满野草的黄土上。

乾燥的土壤,瞬间將酒液贪婪地吸收进去,只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散发著浓烈的酒香。

“第一碗,敬这片苦难的土地。”

张金凤又倒满了一碗,端起来。

“第二碗,敬那八百个跟著老子去冲鬼子铁王八的敢死队弟兄!你们都是好样的,没给祖宗丟人!”

酒水再次洒下。

张金凤倒了第三碗。

这一次,他没有洒在地上,而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辛辣的烈酒像是一把火,顺著喉咙一直烧到了胃里,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用袖子粗暴地擦去嘴角的酒渍,深吸了一口气。

“弟兄们……这盛世,俺替你们看了,你们在地下,安心地睡吧。”

一阵秋风吹过,捲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张金凤的脚边打著旋儿。

在距离张金凤十几米外的一截矮墙上,韦珍静静地坐在那里。

她没有去打扰张金凤的祭奠。

她的双腿平伸著,膝盖上横放著一把陈墨专门让李四光为她改装过的、带有特製独臂上膛装置的狙击步枪。

韦珍的右手拿著一块浸了枪油的法兰绒布,正在缓慢、细致地擦拭著枪管、枪机和木质枪托。

“咔噠。”

她用单手熟练地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空空如也的弹仓。

然后又將其推上,扣动扳机,发出清脆的空击声。

这是一种机械而单调的动作,但在这机械的动作里,却藏著她全部的哀伤与悼念。

她没有酒,也不会说那些煽情的话。

她只是用这把枪,在向那些永远留在海河底下的冀东侦察兵、向那些在太行山和保定城里化为灰烬的战友,做著属於一个职业军人的、最沉默的告別。

枪擦得一尘不染,泛著冰冷的烤蓝光泽。

韦珍將枪抱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冰冷的枪托上,闭上了眼睛。

一滴眼泪,终於顺著她的眼角滑落,滴在枪托的木纹里,瞬间消失不见。

那是她在这八年抗战中,流下的第一滴,也是最后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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