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夜归惊变,暗子初动叩迷局(1/2)
苏念雪回到“回春堂”时,寅时已过,天色将明未明。
正是夜色最深、人心最疲、警惕最松懈的时刻。
她并未走正门,而是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从后窗滑入。
室内,油灯早已熄灭,只余墙角一盏小烛台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阿沅并未睡下,盘膝坐在诊堂角落的蒲团上,似在调息,又似在守夜。听得极其轻微的衣袂拂动声,她蓦然睁眼,赤阳真气在掌心一凝即散,看清是苏念雪,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
“姑娘。”阿沅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未尽的担忧。
虎子蜷在里间门边的矮榻上,身上盖着薄被,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木钗,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无碍。”苏念雪解下蒙面布巾,露出清冷依旧的面容。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沉淀着夜行归来的深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她步履轻缓,行至桌边,就着那点微弱的烛光,从怀中取出那张边缘焦黄的粗糙皮纸,轻轻铺开。
阿沅走近,目光落在皮纸那两行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上,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昌盛行三掌柜,钱贵。好赌,欠黑水坞‘过山风’纹银五千两,利滚利,现已逾万。城西‘快活林’赌档,暗室甲三,有借据及往来信物为证。”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西市这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浑水之中。
“泥菩萨给的?”阿沅声音沉凝。
“定金。”苏念雪指尖划过“钱贵”二字,触感粗粝。“另一半消息,以及黑水坞藏匿‘秽兵’的确切地点,需用昌盛行一处码头瘫痪三日来换。”
阿沅倒吸一口凉气,即便以她曾随侍前朝贵妃、见惯风浪的心性,也不禁为这“价钱”背后的凶险而心悸。让昌盛行一处码头瘫痪三日?这无异于直接斩断昌盛行一条重要的财路臂膀,更是赤裸裸的挑衅!一旦事发,必将引来昌盛行狂风暴雨般的报复。而她们现在,仅有三人,一人重伤未愈,一人尚且年幼,唯一可依仗的苏念雪,虽有医术毒术傍身,修为也颇为不俗,但根基太浅,如何与盘踞西市多年、根深叶茂的昌盛行正面相抗?
“姑娘,此事……是否太过行险?”阿沅斟酌着词句,眉宇间忧色深重。“昌盛行势大,且背后恐有朝中人物。我们初来乍到,羽翼未丰……”
“正因为初来乍到,羽翼未丰,才更要行险。”苏念雪的声音平静无波,打断阿沅的劝阻。她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眸在烛光映照下,清澈而坚定,仿佛能映透一切迷雾。“阿沅,你可知,我们此刻身处何地?”
不待阿沅回答,她便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凌晨空气中。
“这里是西市。是黑铁城最混乱、最肮脏、也最现实的地界。这里没有温情脉脉,只有弱肉强食。没有循序渐进的余地,只有刀口舔血的搏杀。我们开这‘回春堂’,看似安稳,实则是无根浮萍。赵四之流的地痞庇护,不过是镜花水月,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弃我们如敝履。守备府的雷老虎,是昌盛行的疯狗。黑水坞得了那批‘秽兵’,蠢蠢欲动。玄水会隐在暗处,心思难测。西市这潭水,马上就要沸了。”
她顿了顿,指尖点在那“快活林赌档,暗室甲三”几个字上。
“泥菩萨说得对,若我只想开个平安医馆,混口饭吃,那这份消息便是催命符。可我不想。”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母亲当年为何流落至此?前朝苏氏为何覆灭?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为何至今仍不放过我们?仅仅偏安一隅,苟且偷生,非我所愿,亦非母亲所期。”
“我们要在这黑铁城,在这西市,站稳脚跟,就必须有立足的资本。这资本,不是金银,不是人脉,而是‘势’。”苏念雪的目光锐利如刀,“趁乱而起,火中取栗。昌盛行与黑水坞即将相争,这便是我们的‘势’。钱贵,就是撬动这‘势’的第一块砖。”
阿沅怔怔地看着苏念雪,眼前的少女不过二八年华,容颜清丽犹带稚气,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却燃烧着与她年龄绝不相符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火焰,以及一种她曾在已故的苏贵妃眼中见过的、属于真正上位者的决断与野心。那不仅仅是求存,那是……欲要执棋,甚至,问鼎!
“姑娘……”阿沅喉头有些发干,心中震撼与忧虑交织,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单膝跪地,“奴婢愚钝。但凭姑娘差遣,万死不辞!”
她知道,从此刻起,眼前这位小主子选择的,将是一条遍布荆棘、凶险万分的道路。但既然主子选了,她这条命,便陪着走下去便是。
苏念雪伸手将她扶起,语气缓了缓:“阿沅,你的命,要留着做更多事,而非轻易言死。眼下,我们需步步为营。昌盛行的码头,要动,但不能是我们直接动手。”
阿沅抬头,眼中露出询问。
“泥菩萨要的是结果,并未限定手段。”苏念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意森然的弧度,“昌盛行与黑水坞本就势同水火,钱贵之事,便是最好的导火索。我们只需将这把火,巧妙地‘递’到该知道的人手中,然后……”
她话音未落,外间紧闭的木门,忽然被急促地拍响!
“砰砰砰!砰砰砰!”
拍门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带着惶急与绝望。
“苏大夫!苏大夫!开开门!救命啊苏大夫!” 是一个男人带着哭腔的嘶喊,夹杂着剧烈的咳嗽和喘息。
苏念雪与阿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警惕。
这个时辰,如此急切的求救……
“虎子,去里间,守好王老五,无论外面发生何事,不要出来。”苏念雪低声对已被惊醒、正揉着眼睛坐起的虎子吩咐。
虎子一个激灵彻底清醒,用力点头,抱着薄被迅速躲进里间,还顺手拖上了那扇不甚结实的门板。
苏念雪示意阿沅退到诊案后阴影处,自己则缓步走到门后,并未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沉声问道:“何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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