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父母之爱子(2/2)
这天夜里亥时,萧景琰批完最后一本奏折,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走到窗前,看见东宫的灯还亮着。
“太子还没歇着?”他问当值的太监。
“回陛下,太子殿下这几日都是亥时末才睡。”
萧景琰没吭声,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摆驾东宫。”
御辇到东宫门口时,太子正在看辽东边防图。听说父皇来了,赶紧起身迎接。
萧景琰摆摆手,让他别多礼,自己在书案边上坐下,随手拿起一份案卷翻了翻。
是江寒整理的辽东赋税册,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着批注,有算的账,有比的数据,有打的问号。字写得工工整整,条理清清楚楚。
“这个江寒,是个能干的。”萧景琰说。
太子点头:“儿臣也这么想。他出身苦,最懂实务,往后可以重用。”
萧景琰又翻了几页,看到王晏清整理的案卷目录,沈清源摘的历年奏章,赵文博画的朝贡时间表,还有石磊抄的军械清单——字歪歪扭扭的,可内容都对得上。
“这几个孩子,都挺好。”萧景琰说。
太子听出父皇话里有话,静静等着。
萧景琰放下案卷,看向儿子。
“稷儿,你知道当皇帝最难的是什么吗?”
太子想了想:“儿臣以为是拿主意。每天有无数事要拿主意,无数人要选。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萧景琰摇摇头:“拿主意不难。难的,是拿完主意之后,还能睡得着觉。”
他看着儿子,目光很深:“你挑的这些人,往后是你的臣子,也是你的责任。他们干得好,你高兴;他们出了错,你也得担着。他们升官贬官,荣辱成败,都跟你连着。”
“这很重。”萧景琰说,“比批一千本奏折还重。”
太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儿臣知道。”
“那你怕不怕?”
太子想了想,摇头。
“不怕。”他说,“儿臣有父皇,有母后,有舅舅,有大姨,有祖母,有这些伴读。儿臣不是一个人。”
萧景琰看着儿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里头是真的高兴。
“好。”他站起来,拍拍儿子的肩,“那就去做吧。”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祖母很疼你,多去看看她。”
太子应道:“儿臣记住了。”
萧景琰走了。
太子站在殿里,望着父皇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
烛火一晃一晃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远处,坤宁宫的灯已经熄了,慈宁宫的佛灯还亮着。
东宫门口,那盏为他留的灯,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隆盛十九年的春天,就这么过去了。
四月快到月底的时候,天开始热了。东宫的课业也到了最紧的时候。
太子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年底之前,把辽东边防的所有案卷全过一遍,然后写出自己的边防策论。五个伴读各管一摊,整个东宫跟上了发条似的,一刻不停。
王晏清管进度。他每天把每个人的活、干到哪了、遇到啥问题,全列成表贴在正殿墙上。那表越贴越大,从一面墙贴到两面墙,条目密密麻麻,可一眼看过去清清楚楚。
沈清源管查漏。他把都察院近十年跟女真有关的奏章全翻了一遍,找出十七处前后对不上的、十三处数据有出入的、八处好像瞒着什么的。他全整理成册,哪儿可疑都标出来,给太子参考。
江寒管跟数字沾边的所有事。他把辽东十年的赋税、边贸、军费、屯田全算了一遍,又把未来五年要是增兵得花多少钱、修墙得用多少民夫、开互市能多收多少税,也都算了出来。他演算的草稿堆了半人高,每张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赵文博管对外联络。他老往礼部、鸿胪寺、翰林院跑,把历次女真来朝的所有记录都调出来,还找到当年接待过使者的老吏,跟他们聊出好些正史里没有的细节。他又托人找到一个在女真那边做过生意的商人,问出不少风土人情、部落里头的事。
石磊管军务。他认字慢,可记性好。江寒教他的东西,他听一遍就记住;他自己看的军报,也能复述个七八成。他把辽东驻军的将领名单、军械数量、轮换时间全背下来了,太子啥时候问,他啥时候能答上来。
五个人,五种本事,跟五根手指似的,握成拳头。
太子是那个掌方向的。他每天把案卷看完,听完所有人的汇报,然后提问题、指方向、分任务。他问的问题越来越刁,指的方向越来越准,分的任务越来越细。
有时候王晏清被他问住,他就让晏清再去查;有时候沈清源钻了牛角尖,他就让清源换个思路;有时候江寒算得太细忘了大局,他就让江寒先停一停,想想数字后头是啥意思;有时候赵文博信息太多理不清,他就帮文博理一理;有时候石磊记错了,他也不骂,就让石磊再看一遍。
东宫的书声,从早上响到夜里。
文清每天都站在坤宁宫最高的地方,朝东宫那边望。
那儿灯火通明,书声琅琅,儿子正在用功。
她心疼。
五十二天辽东跑下来,儿子瘦了一圈。回来了该好好歇着,却又一头扎进书堆,每天睡不到四个时辰。太医说殿下正在长身体,得多睡,可儿子哪听得进去?
她劝过几回。太子总是笑着应:“母后放心,儿臣有分寸。”然后接着熬。
她没辙,只好让人送参汤、送安神茶、送夜宵,送能想到的一切。又让秋月每天去东宫转一圈,看看殿下吃没吃饭、添没添衣裳、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秋月回来说,殿下一切都好,就是瘦了点,可眼睛比以前亮了。
文清听了,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发愁。
这天下午,她实在忍不住了,带着明萱去了东宫。
太子正在跟伴读们说事。听说母后来了,赶紧迎出来。
文清看着儿子,也就一个月没见,好像又瘦了点。下巴更尖了,眼窝更深了,可眼睛确实像秋月说的,比以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