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钳制(1/2)
武定十一年六月二十八,巳时。
京城的暑气依旧蒸腾,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镇国王府的后花园里,几株老槐树枝繁叶茂,撑起一片阴凉,蝉鸣聒噪,却掩不住廊下的静谧。
陈宁坐在石桌旁,面前摊开着一本医书,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的字迹。苏婉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针线,缝制着一个药囊,针脚细密,与平日里济世医馆的忙碌相比,此刻多了几分闲适。
“宁儿,这几味安神药材的配伍,你记熟了吗?”苏婉抬眼,目光温和地看向女儿。
陈宁点头,轻声道:“记熟了。黄芪补气,茯苓健脾,远志安神,酸枣仁助眠,搭配起来,最适合心神不宁、夜不能寐之人。”她说着,想起了木头,想起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想起他沉默寡言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娘,木头统领常年征战,身上旧伤无数,夜里怕是睡不安稳,我给他配的安神药,他用着可还好?”
苏婉笑了笑,放下针线:“他昨日离京前,还特意来谢过我,说那药效果极好,夜里能踏实睡上几个时辰了。木头这孩子,性子闷,却最是重情重义。”
陈宁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翻看医书,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牵挂。她知道木头此次离京,是去追查凶险的倭寇细作,前路未知,只盼他能平安归来。
不远处,陈安正和小牛、赵二、赵三几个孩子在草地上追逐打闹,手里拿着木剑,喊打喊杀,笑声清脆,给这燥热的夏日添了几分生气。栓子提着洒水壶,慢悠悠地在院子里洒水,清凉的水珠落在地上,瞬间蒸发,腾起淡淡的水汽,他的目光始终留意着四周,沉稳而警惕。
与此同时,吏部衙门的书房里,气氛凝重。
周槐端坐案前,面前堆满了各地送来的田亩清册,眉头紧锁。大牛坐在一旁,脸上带着宿醉后的疲惫,却依旧精神抖擞,手里拿着一份清丰县的后续卷宗。
“周槐,清丰县的涉案豪强已经全部收押,临漳、安阳两县的名单也已移交刑部,只是……”大牛顿了顿,语气沉重,“只是串联,抗拒清丈,甚至有地方官员与他们勾结,隐匿不报。”
周槐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沉声道:“意料之中。田亩清丈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这些人盘踞地方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绝不会轻易束手就擒。”
他拿起一份江南送来的密报,递给大牛:“你看,苏州、杭州两地,已经有地主聚众闹事,殴打清丈官员,烧毁清册。郑彪在浙江备战,无暇顾及内地,此事必须尽快处理。”
大牛接过密报,越看脸色越沉,猛地一拍案桌:“简直无法无天!陛下推行新政,为的是天下百姓,他们竟敢公然违抗,必须严惩!”
“严惩是必然的,但不能操之过急。”周槐冷静道,“江南富庶,是朝廷钱粮重地,若是激起民变,后果不堪设想。王爷的意思是,先派钦差前往江南,安抚百姓,严惩首恶,分化豪强,再逐步推行清丈。”
大牛点头:“有理。只是派谁去合适?江南情况复杂,既要懂政务,又要有魄力,还得能镇得住场面。”
周槐沉吟片刻:“耿石为人沉稳,擅长周旋,又熟悉江南风物,让他去最为合适。我这就去请示王爷。”
皇城御书房,赵璟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案上摆放着江南豪强闹事的奏折,还有一份关于木头离京追查细作的详细密报。孙太监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好一个陈骤!”赵璟猛地将奏折摔在地上,怒吼道,“前脚刚办完喜事,后脚就派人去江南,是想借着清丈和查倭寇,把手伸进江南吗?”
孙太监连忙捡起奏折,小心翼翼地放回案上,低声道:“陛下息怒。镇国王此举,也是为了朝廷稳固。江南豪强作乱,倭寇盘踞沿海,皆是心腹大患,镇国王处理这些事,并无不妥。”
“不妥?”赵璟冷笑一声,“他手握朝政,掌控军权,如今又想染指江南钱粮,是想把整个大晋都握在手里吗?朕这个皇帝,在他眼里,怕是形同虚设!”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亲政近三月,他处处受制于陈骤,原本安插的沈默弃暗投明,新派去的编修又迟迟无法接触核心,如今陈骤又步步紧逼,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传朕旨意,”赵璟咬牙道,“任命杜鸿为江南巡按御史,即刻前往江南,督办田亩清丈,严查豪强作乱!朕倒要看看,陈骤还能一手遮天到何时!”
孙太监心中一凛,连忙应道:“奴才遵旨。”
他知道,皇帝这是要与陈骤正面抗衡了。杜鸿是皇帝一手提拔的亲信,派他去江南,便是要与陈骤的人分庭抗礼。只是江南局势复杂,杜鸿资历尚浅,能否镇得住场面,还是未知数。
城南甜水井胡同,韩迁的小院里,难得热闹了起来。
孙太监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那只黄白花的肥猫立刻迎了上去,围着他的脚边蹭来蹭去,发出软糯的叫声。
“韩老,您这猫,倒是比人还热情。”孙太监笑着弯腰,摸了摸猫的脑袋,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今日特意给您带了桂花糕,是御膳房新做的。”
韩迁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在修剪月季花枝,头也不抬:“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陛下又有什么吩咐?”
孙太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坐下叹了口气:“还是瞒不过您。陛下任命杜鸿为江南巡按御史,前往江南督办清丈,与镇国王的人对上了。老臣担心,这江南之地,怕是要起风浪了。”
韩迁剪枝的手顿了顿,淡淡道:“风浪迟早要来。陛下年轻气盛,急于掌权;陈骤功高震主,步步为营。君臣之间的隔阂,早已埋下,江南不过是个引子罢了。”
“那您说,该如何是好?”孙太监急切地问。他忠于皇帝,却也敬重陈骤,不愿看到两人反目,让刚刚稳定的天下再次陷入动荡。
韩迁放下剪刀,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静观其变。陈骤做事,向来有分寸,不会贸然与陛下撕破脸。杜鸿年轻,需要历练,吃点亏,未必是坏事。”
他的目光望向院外,巷子里行人匆匆,暑气逼人。这京城的天,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涌动,一场暴风雨,正在悄然酝酿。
浙江外海,郑彪的水师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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