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走得太慢的爱(2/2)
“沙绫……你怎么了?”有咲慌了,伸手去拉她的袖子,“你怎么哭了?我说那些话不是在——”
“不是因为你。”沙绫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让我想起了一些事。”
她蹲下来,蹲在舞台中央,蹲在那片苍白的光里。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以前很天真。”她说,声音闷闷的,从膝盖后面传出来,“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排练,演出,吵架,和好,一起吃面包,一起在舞台上流汗,觉得这就是永远,永远就是这样的,可后来我才知道,一辈子是很脆弱的,一不小心,就碎了。”
有咲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他就不会坐到后面当鼓手。那根电线就不会落在他眼前,他就不会被电到,不会在舞台上摔下去,不会……在他以为的人生尽头,还要承担那么多的苦痛。”
她说不出那个词。
“都是我害的。”沙绫的声音哑得像被什么东西磨过,“都是我害了他,是我没打好,是我让他替我坐上去的,是我……”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缩在膝盖后面,肩膀一抽一抽的。
有咲蹲下来,蹲在她旁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不是你的错啊……”她说,“那是个意外,谁都不想那样的。”
沙绫摇了摇头。
“可如果不是那个意外……”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有咲,“我和他之间,还会有那么深的羁绊吗?”
有咲愣住了。
沙绫看着她,眼泪还在流,可她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复杂,像是笑,又像是哭。
“他住院的时候,我每天都去看他。坐在病床边,跟他说今天学校发生的事,说面包店新出了什么口味,说Rosaria的大家今天又练了什么新曲子,他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醒着的时候就听我说,睡着的时候我就自己说。”
她低下头。
“那是我和他最亲近的时候,是他最需要人的时候,是我能为他做点什么的时候,可那个开始,是他躺在病床上,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们的开始,本身就是一场悲剧,如果没有那场事故,如果没有那根电线,如果我没有打错那个节奏——我和他之间,还会有这么多故事吗?还会在他心里,占那么一点点位置吗?”
有咲蹲在那里,听着沙绫说的每一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会有的”,想说“你们的故事不是因为那场事故才存在的”,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如果没有那些事,朝斗和沙绫之间会是什么样子,她甚至不知道,如果没有那些事,自己和朝斗之间还会不会有那一点点的故事。
两个女孩蹲在舞台中央,蹲在那片苍白的光里,谁都没有说话,应急灯的光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空荡荡的观众席上。
一个在哭,一个没哭。可两个人都在疼。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是闷的,是堵在胸口出不来的,是说不出口的。
演出厅的大门开着一条缝,朝斗站在门外,透过那条缝隙,看着蹲在舞台中央的两个女孩。沙绫缩成一团,有咲蹲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那种沉默比任何哭声都让人心口发紧。
他的手握在门把手上,指节发白,他想进去,想说点什么。
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那根电线不是因为你”,想说“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可他的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因为他说了又能怎么样呢?那些话,沙绫听了会好受一点吗?会让她不再自责吗?会让那些年的愧疚消失吗?不会的。
那些东西已经长在她心里了,长了很多年,拔不掉的。
而且——她说的没错,如果没有那场事故,他和沙绫之间,还会有那么深的羁绊吗?他住院的时候,她每天来看他,坐在病床边,说那些有的没的,他醒着的时候听,睡着的时候也听。那些日子,他记得。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带来的面包的味道,记得她握着他的手时掌心的温度。
那些东西,是那场事故带来的,如果没有那场事故,他可能只是Rosaria里一个弹吉他的男孩,她只是Rosaria里一个打鼓的女孩。
他们一起排练,一起演出,一起笑,一起闹,然后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日子,不会有那些病床边的下午,不会有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时间。
那些羁绊,是长在伤口上的,没有伤口,就没有它们。
朝斗站在门外,看着沙绫缩成一团的背影,看着她抖动的肩膀,看着她被有咲轻轻拍着的背。他想起那天,她站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
她的手在抖,没有更多,因为当时她看不见。后来他“死”了,她站在人群里,没哭,再后来他回来了,她站在吧台后面,笑着递给他一杯咖啡,什么都没问。
她什么都藏着,那些愧疚,那些自责,那些“如果不是我”的念头,她藏了九年,九年。
朝斗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走回吧台后面。坐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和刚才一样,可又完全不一样。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在灯光下歪歪扭扭的,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可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不是空白,是太满了,满到什么都想不了。
那些话,那些眼泪,那些藏了九年的东西,全堵在胸口,出不来。
知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是在说什么CD的事,什么录制的事,什么成名的事。
他听见了,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那些事,那些他以为很重要的事,此刻忽然变得很远。
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他坐在这里,脑子里只有沙绫蹲在舞台中央的样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有咲蹲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
两个女孩,在空荡荡的舞台中央,互相舔着伤口。而他站在门外,什么都做不了。或者说什么都做了,可那些已经发生的、已经刻进骨头里的事,谁都改变不了。
他只能坐在这里,盯着天花板,等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慢慢消下去。等它消到能正常呼吸,能正常说话,能正常走上舞台,把那首曲子弹完。等它消到能回去,能面对那些人,能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消不下去,它们会在那儿,在胸口最深的那个地方,一直待着。等到某一天,被什么话、什么人、什么事,再翻出来。然后再疼一次。
有什么办法,比起扬名天下,朝斗始终最想做的,还是让身边的人露出笑容。
是啊,到底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