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曾文正公书札卷二十三(二)(2/2)
顷接李续宜亲家遗书,痛悉其痼疾沉绵不愈,哲人沦丧,悲怆悼念何极!苦战十年,忠诚廉正,实当世所罕见。大功未竟,梁栋先摧,朝野同声悲悼,不仅是贤昆仲兄弟友爱之情,鄙人患难之交,也痛惜不已。李续宜战守选将之精当,视富贵如浮云之志节,外间多有人知。至于其灭贼以报国,承欢以事亲,读书以追慕古人,三者尤有远大无穷之意,志愿百不一偿,怀抱大志而终,可胜哀惋!然而逝者不可复生,姻伯年老衰迈多感伤,尚望贤昆仲勉力抑制悲怀,以奉养父亲而使其暮年欢愉。李续宾、李续宜二公寿虽未及五十,名实足以流传千秋,邦国之光,哀荣备至,夫复何恨!
李续宾公在世时,曾存有公款万金,李续宜坚决不允储存为私用,分寄于毛有铭、成大吉、蒋凝学、萧庆衍等处。鄙意可作为姻伯养赡之资。李续宾、李续宜两帅临终以此奉养双亲,如世俗所谓遗念银者,明春当专差送湖南。其奠仪等银两,届时也可同寄。
复毛制军 同治二年十二月十三日
近日局势,诸多顺遂,人人翘首以望太平。只是发逆如李秀成、李世贤、杨辅清、黄文金各党及金陵老巢之众,尚不下七八十万。如果旁出四溢,为患犹巨。而各军但见添营,不闻减营,就弟所统率,已至十二万人之多,连同夫役计之,每月需食米五万石有余。目下米价昂贵,已至三两以外。江西、湖南两省,民间遏止粜米,官府也查禁甚严,湖北、安徽则并无米可买。开春以后,又不知荒歉景象如何。弟智小谋大,局面太宽,深惧田地多杂草,终至决裂,日夜惴惴不安。欲谋求约束指顾而思虑深远之道,而收缩局面又不能骤然收缩。
黄冕此次自湖南至安徽,实欲于盐务、漕运两事筹一长远之策,内益京师粮仓,外裕军饷,绝不为一己之名位私利起见,乃谕旨诘责甚严,竟有“贪横恣肆”字样。不知何以干犯此大谴责,或是言路弹章刚入,而弟之奏疏适逢其会吧!弟所陈南漕永改海运一折,也至今未准户部议复。黄冕由安徽至泰州、上海,顷又溯江西返,不日可至安庆,有自陈屈抑之禀文,弟拟不批答不转行,兹抄呈尊览,乞与郭嵩焘亲家一同评断。
复僧亲王 同治二年十二月十三日
曾国藩顿首上书僧亲王钧座:
接奉尊函并抄陈国瑞、李世忠禀件,敬谨领悉。淮上积年糜烂,秋冬间危险之局,尤为岌岌难支,仰赖雄师南下,星驰霆击,迅解蒙城之围,遂斩苗逆之首。各城圩怀德畏威,相继反正。旬日之间,长淮一律肃清。伟烈殊勋,卓越今古。又以筹划善后,仍驻节麾,广泛咨询,宏大细微兼及,在下引领盼望,感佩莫名。
十一月十八日密寄谕旨并抄吴棠漕帅原折,敝处也已奉到。李世忠之心迹,向来不深知,只闻发逆屡次勾引,苗逆也屡次勾引,该提督均不为其所惑。国藩自去冬兼统该军,前后接其函牍,颇知感激圣恩,似尚无不轨之心。只是其部下素无纪律,专利扰民,今秋在怀远、寿州一带焚掠甚惨,民怨沸腾,不能不大加惩办追究。国藩愚见,但可追究其骚扰之罪,不必疑其别有叛乱之心;但可归咎于李世忠一人,不必兴师以剿其部众。国藩自接奉密旨,审度再三,本想作函招李世忠前来安庆,面谕一切。随即接唐训方中丞来函,李世忠现奉钧谕,令其诣营谒见。如果即赴尊营,则措置操纵,台端自有权衡。万一该提摄于威严,不敢晋谒麾下,国藩当谨遵谕旨,给予一函,调至敝营,谕令遣散部众,交还城池,退出厘卡,停给饷盐,将该提督放还田里,保全末路。其部下之必难尽遣者,由国藩另行派员管带,发给官饷。如该提督一一听命,自可不动声色,销患无形;如其函招而不至,或既至而不从命,国藩当细察情形,一面密奏朝廷,一面密告尊处,另商妥善办法。
至于谕旨令挑选豫胜营之部众,分隶楚军各营,该部放纵恣肆已成习惯,难受约束,与其日后另生枝节,似不如趁早悉数遣散。是否有当,伏候钧诲。
至于陈国瑞与李世忠互相禀告攻讦,彼此各执一词,尊处初次具奏时,尚未接到李世忠之禀,顷唐中丞来函,朱元兴、杜宜魁被戕之案,拟杀苗景开以议抵偿。国藩愚见,锁押蒋立功,杀毙朱元兴、杜宜魁自足以平宋庆之怒,苗景开抵偿,也足以服李世忠之心。此案由唐中丞悉心查明,阁下就近判断,必可处置妥善,两造诚服。国藩相距稍远,即不派员往查了。
康锦文与蒋凝学争论一节,顷据禀报咨达钧前。原本康锦文自寿州而往,在正阳关之东;毛有铭自六安而往,在正阳关之西南;蒋凝学自颍上而往,在正阳关之西北,三者各不相谋。当彼此互击之时,不但康锦文官兵在关城之内,蒋凝学尤不得而知,即使毛有铭湘军在关城之旁,蒋凝学也不得而知。随即经毛有铭飞骑驰告,彼此各自收队。顷接唐中丞来咨,有“亲赴正阳细加访察,实因两下未及知会,并非有心寻衅”等语,似可免其查办。统候尊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