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2/2)
“陛下,辰时了。今日的旨意——”
黑暗里响起一声极轻的、枯老的叹息。
“进来。研墨。”
蒋瓛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朱元璋已经从炕上下来了。老头子站在御案前,手按着案面,低着头,背影看上去比昨天又佝偻了几分。
案上的三样东西——罪己书、纸条、卷筒压痕——都被收了起来。
案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方砚台和一支没蘸墨的笔。
“陛下?”
朱元璋抬起头。
蒋瓛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跟了这个人二十年。见过他杀人时的眼神,见过他批折子时的眼神,见过他踹朱标那一脚时的眼神。
但今天这双眼睛——
不像皇帝的眼睛。
像一个在菜园子门口坐了一夜的、很累很累的老人的眼睛。
“研墨。”朱元璋重复了一遍。
蒋瓛上前,磨了墨。
朱元璋提起笔,在空白的圣旨绢面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蒋瓛站在侧后方,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绢面上瞟了一眼。
只看到了开头两个字。
他的脸色变了。
蒋瓛看到的那两个字,不是“奉天”。
是“家书”。
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随即松开。二十年了,他替朱元璋磨过的墨能填满一口井,见过的圣旨能铺满半条崇礼大街。
但“家书”二字开头的东西,他一次都没见过。
朱元璋的笔没有停。
他写得很慢。不是帝王批折子时那种挥洒自如的慢,是一个不常写信的人在斟酌每一个字的慢。笔锋落在绢面上,沙沙的,像一只老猫在挠门。
蒋瓛不敢再看。
他退到三步外,垂头站着,只听见笔触绢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中间夹着好几段长长的停顿。
写了整整半个时辰。
朱元璋搁笔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乾清宫的窗帘被晨风吹起一角,光柱打在案面上,照亮了绢面上的最后几行字。
蒋瓛没有看。
但朱元璋的下一句话,让他的脊梁骨从上到下凉了一遍。
“抄两份。”
蒋瓛抬头:“陛下?”
“这封家书,抄两份。”朱元璋从案前离开,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原件给老大。第一份抄件给老三。第二份抄件——”
他顿了一下。
“送北平。”
三份。三个儿子。一封家书。
蒋瓛的手心全是汗。他走到案前,低头把绢面上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呼吸忘了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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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府旧宅。
张良一夜没睡。桌上的茶换了四遍,最后一杯是白水。
庚三在窗外候着,天蒙蒙亮的时候传了一句话进来:
“坤宁宫的人说,娘娘去了乾清宫。待了半个时辰,出来了。”
张良端着白水,没动。
“娘娘出来的时候,脸色如何?”
庚三沉默了两息。
“平。”
张良把水放下了。
平,比哭更难读。哭了说明事情没谈成,平了——说明谈完了。谈完了就是定了。定了什么,只能等旨意。
辰时三刻,朱棡从里间出来。
他换了件干净的石青直裰,脸上没有倦色,像是睡了一整夜。但张良看到他眼底那层薄薄的血丝——没睡。跟他一样。
“消息?”朱棡坐下来,没找果冻。
“坤宁宫的事,庚三刚报了。”
“母后的脸色?”
“平。”
朱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没说话。
就在这时,常清韵从门外快步走进来。她的脸色说不上好坏,带着一种古怪的困惑。
“殿下,宫里来人了。”
“谁?”
“蒋瓛的副手。带了一样东西——不是圣旨。”
朱棡和张良同时看向她。
“说是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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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进来的是一卷抄件。绢面,但没有用圣旨的明黄色,用的是素白。没有盖玉玺,只在末尾按了一枚私印——朱元璋从濠州带出来的那枚铜印,刻着“朱”字,边角磨秃了。
朱棡展开绢面。
张良没有凑过来看。他坐在对面,端着空杯子,等着。
朱棡从头看到尾。绢面不长,拢共三百余字。但他看了很久——比三百个字该花的时间长了三倍。
看完之后,他没有放下,又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绢面平铺在桌上,推到张良面前。
张良低头,从第一个字开始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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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有三子。长曰标,次曰棡,三曰棣。”
开头就不对。张良的眉心拧了一下——朱元璋把朱棡写成了“次”,把朱棣写成了“三”。秦王朱樉呢?老二呢?
没有。
这封家书里,朱元璋只认三个儿子。
“标幼从吾学书,聪敏过人,吾以为可托天下。教之以帝王术,授之以杀伐心。今标谋逆,人皆曰标不肖。吾独知——标之不肖,吾之过也。”
张良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寸。
“棡少时藏拙,吾未察。后于海外立业,兵强财厚,吾始忌之。忌而不言,疑而不明,此亦吾之过。”
张良的手指按在绢面上,停了。
“棣幼随吾侧,吾未尝教之一字。棣自学成才,镇守北平,未有怨言。吾每思之,愧不能语。”
三段话,三个儿子,三个“过”。
张良继续往下读。
“今天下初定,北有残元未灭,南有海防未固。吾老矣,精力日衰。储位之事,不可久悬。然三子之中,标已失德,棣志在北疆,唯棡——”
张良的手指停在了“唯棡”二字上。
“——唯棡,可代吾巡狩四方、安定海防。命棡以巡视海防为名南下,三年为期。三年之内,棡若能安南洋、固海疆、通商路,则——”
绢面上的最后一行字,张良盯了整整十息。
“则天下事,可付之矣。”
书房里安静了。
常清韵站在门口,看到张良的表情,又看到朱棡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没敢开口。
张良把绢面推回朱棡面前,手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殿下。”
“嗯。”
“这不是旨意。”
“我知道。”
“但比旨意重。”张良的声音压到了极低,“旨意可以改,家书不能。陛下用的身份写这封信,就是在告诉殿下——这个决定不是皇帝做的,是你爹做的。”
朱棡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