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浮云意。(1/2)
《朱门浮沉众生相》第289章:浮云意。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一、晨望浮云
谷雨过后的清晨,林明德照例早早醒来。推开窗,山风带着草木的清气涌入,东方天际正泛着鱼肚白。他披衣走到院中,习惯性地抬头看天——这是四十年来养成的习惯,看云识天气,也看云悟人生。
今日的云有些特别。
起初是薄薄的一层,纱似的铺在东方天际,被初升的太阳染成淡金色。慢慢地,风起了,云开始聚散、变形。先聚成一座巍峨的山峰,峰顶有金光闪耀,像是帝王冠冕上的珠宝;不多时,山形崩塌,散作一群奔腾的马,鬃毛飞扬,蹄下生风;马群未远,又化作一片繁华的宫阙,亭台楼阁,鳞次栉比...
林明德看得入了神。他想起了祖父林清轩晚年常说的那句话:“富贵如浮云,聚散本无常。”
那时他还小,不懂这话的深意。只觉得云在天上,富贵在人间,两者有什么关系?直到经历了家族的起落,看惯了人世的沉浮,才渐渐明白:浮云的变幻,恰是人间权势富贵最好的喻体——看似恢宏,实则虚幻;看似恒久,实则易散。
“太公,看什么呢?”孙儿林佑安揉着眼睛走出屋子。
“看云。”林明德招招手,“你来,看看天上的云像什么?”
孩子仰头看了半晌,忽然兴奋地指着:“像一座大房子!有好多好多房间!”
“再仔细看。”
风又起了。那座“大房子”开始扭曲、变形,渐渐不成形状。最后散作丝丝缕缕,飘向西方,融进更广阔的天空,再也寻不见踪迹。
“呀,没了!”林佑安有些失望。
林明德摸摸他的头:“这就是云。聚时千般形态,散时无影无踪。你想它变房子,它偏变马;你想它停住,它偏要散。不由人意,不随人心。”
孩子似懂非懂,但把这番话记在了心里。很多年后,当他也经历人生起伏时,会忽然想起这个清晨,想起太公说的话,然后对命运多一份豁达。
吃过早饭,林明德说要出门走走。儿媳王氏给他备了水和干粮,又让林佑安跟着:“照顾好太公。”
一老一少出了门,往村后的桑林走去。那片桑林是林明德回村后带着村民种下的,起初只有十几亩,如今已绵延成百亩林海。谷雨刚过,桑叶正嫩,远远望去,绿得发亮,像是大地最坚实的呼吸。
二、桑林深话
走进桑林,阳光透过层层桑叶筛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桑叶特有的清苦香气,混合着泥土的潮湿气息。林明德在一棵老桑树下停住,这棵树是他亲手种下的,如今已有合抱粗,枝干虬曲,树皮皴裂如老人手背。
“太公,这棵树好老了。”林佑安摸着粗糙的树皮。
“四十二年了。”林明德也把手放在树上,感受着树皮下那股沉稳的生命力,“我回村那年种的。那时它只是一根小枝条,手指粗细。”
“四十二年...”孩子对时间还没什么概念,只觉得是很久很久。
林明德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目光透过桑叶的缝隙望向天空。浮云还在变幻,一刻不停。而桑树静静立着,根扎在地下深处,任天上风云变幻,它自岿然不动。
这让他想起很多事,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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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想起的是赵家。
赵广仁,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兵部尚书,林念桑的政敌,也是最终跪在林家门前求情的人。赵家的兴衰,恰如一片最典型的浮云。
林明德记得,赵家最鼎盛时,府邸占了半条街。门前石狮子比人还高,朱漆大门终日敞开,车马络绎不绝。赵广仁五十寿辰时,贺礼从厅堂一直堆到院子里,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堆积如山。据说光是清单就写了三大本。
那时京中流传一句话:“要做官,找赵家;要发财,拜赵爷。”
赵广仁也确实“照顾”了不少人。他的门生故旧遍布六部,地方官员争相投靠。送礼的排成长队,有人为了见赵府管家一面,能在门房等上三天三夜。
父亲林念桑曾私下感叹:“赵家之势,如日中天。我等只能避其锋芒。”
但林明德记得更深的是另一件事:某年大旱,灾民涌入京师。朝廷拨了赈灾款,赵广仁主管发放。结果层层克扣,到灾民手中十不存一。灾民在赵府门前跪求,却被家丁驱赶,打死打伤数人。
当时有个老御史拼死上奏,弹劾赵广仁贪墨赈灾款、草菅人命。奏章递上去,如石沉大海。老御史一怒之下,撞死在宫门前。此事震动朝野,但最终被压了下去——赵广仁给几个关键人物送了厚礼,又承诺提拔他们的子侄。
父亲说起这件事时,连连摇头:“造孽啊,这是要遭天谴的。”
林念桑自己也在官场,也收礼也办事,但尚有底线——不害人命,不贪救命钱。这是他为官的最后防线,也是后来赵家倒台时,林家虽受牵连却未至灭门的原因之一。
赵家的败落来得很快。新帝登基,整顿朝纲,赵广仁首当其冲。查出的罪状触目惊心:贪墨军饷、卖官鬻爵、侵占民田、草菅人命...抄家那天,据说从赵府搜出的金银装了三百车,古玩字画不计其数。
更讽刺的是,那些曾经挤破头也要进赵府送礼的人,此刻纷纷站出来“揭发”,把赵广仁说得十恶不赦。仿佛他们从未阿谀奉承,从未得过好处。
赵广仁被判斩立决。行刑前夜,他在狱中求见林念桑——那时林念桑还未受牵连,仍是户部侍郎。
父亲去了。回来后整夜未眠,第二天对林明德说:“赵广仁对我说,他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说他这一生,就像做了一场大梦,梦里什么都有,醒来两手空空。”
林念桑当时嗤之以鼻:“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但林明德现在回想,父亲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或许他在赵广仁身上,看到了某种自己也逃不脱的命运轨迹。
赵家败了,如一片浮云被狂风吹散。那些辉煌的府邸被查封,那些堆积如山的财物充公,那些门生故旧树倒猢狲散。不过十几年光景,京师里已经很少有人提起“赵家”了。偶尔有老人说起,也多是当反面教材:“看,贪官就是这个下场。”
倒是赵广仁那个流放边疆的儿子赵承志,后来隐姓埋名,在边地开了个小小的茶馆,据说生意还不错,人也踏实了。有次林明德路过,还进去喝了碗茶。赵承志没认出他,他也未点破。只是看着那个曾经嚣张跋扈的公子哥,如今系着围裙、提着茶壶,脸上是风霜刻出的皱纹和平静,心里感慨万千。
浮云散尽后,能留下的,或许就是这份归于平凡的踏实。
“太公,您在想什么?”林佑安的声音把林明德拉回现实。
“想一些像云一样的人。”林明德说,“聚时风光无限,散时无影无踪。”
孩子不懂,但他指着桑树说:“这树不像云,它一直在这儿。”
“是啊,树不像云。”林明德笑了,“树把根扎进土里,一年年长高,一年年变粗。风来了,它摇一摇,但不会倒;雨来了,它淋一淋,但不会散。云在天上,树在地上——这就是区别。”
三、浮世众生
在桑林里坐到近午,林明德带着孙儿往山下的义学走去。那义学也是他回村后办的,起初只有七八个孩子,如今已有五六十人。请的先生不要求功名,只要求德行好、有耐心,教的也不只是四书五经,还有农事、算术、医药等实用知识。
走到半路,遇见了村里的老秀才周先生。周先生今年七十有二,在义学教了二十年书,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
“林先生这是去义学?”周先生拱手。
“带佑安去看看。”林明德还礼,“周先生这是下课了?”
“今日讲《庄子》,说到‘尧让天下于许由’一章,孩子们问:为什么有人不要天下?我说:天下如浮云,得之何喜,失之何忧?倒不如像许由,洗耳颍水,逍遥自在。”周先生笑道,“可孩子们不懂,说皇帝多威风啊,为什么不要?”
林明德也笑了:“孩子天真。等他们长大了,经历些事,或许就懂了。”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周先生忽然说:“说起来,我年轻时也做过‘浮云梦’。”
“哦?”
“我中秀才那年才十九岁,意气风发,觉得举人、进士都不在话下,将来也要做官,光宗耀祖。”周先生回忆着,眼里有遥远的光,“后来连续考了三次举人不中,家道中落,父亲病逝,我便绝了念头,回乡教书。起初不甘心,觉得怀才不遇。后来年岁渐长,才明白:我这性子,真做了官,恐怕也做不好——太直,不会逢迎;太硬,不会变通。倒不如教书,教出一个两个明白人,比在官场混一辈子强。”
林明德点头:“周先生这是悟了。”
“悟不敢说,只是认清了本分。”周先生顿了顿,“其实说起来,我祖父那辈,也经历过‘浮云’。”
他讲起周家的故事。
周先生的祖父周慎之,乾隆年间曾任知府,官声不错。后来因不肯与和珅一党同流合污,被贬到偏远小县。离任时,百姓送“万民伞”,跪了一路。周慎之很感动,但也清醒,对家人说:“这伞虽好,遮不了风雨;这名虽美,当不了饭吃。你们记住,周家的根本不在官位,在读书明理。”
被贬后,周慎之在县学教书,一教就是二十年。他常对学生说:“功名如浮云,今日在你头顶,明日不知飘向何方。但学问是根,扎在脑子里,谁也夺不走;德行是本,长在心里,谁也毁不掉。”
周先生父亲那一代,没人再考功名,都在乡间教书、行医、务农。到了周先生这代,也只出了他一个秀才。
“我有时想,如果祖父当年攀附和珅,周家或许能显赫一时。”周先生说,“但那样的话,和珅倒台时,周家必定受牵连,可能就没了。现在这样,平平淡淡,反倒传了下来。”
他指了指远处的义学:“您看这义学,二十年来,教过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们中有的成了木匠,有的成了农夫,有的做了小买卖,也有几个考了功名。但不管做什么,都记得在这里学的道理:做人要实在,做事要踏实。这比显赫一时重要得多。”
林明德深以为然。他想起自己办义学的初衷,也正是如此——不求出多少达官贵人,但求让乡野孩子明事理、知荣辱、有技能。这才是真正的“扎根”,而不是追逐天上的浮云。
到了义学,正是课间休息。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见林明德来了,纷纷围上来问好。这些孩子大多衣衫朴素,有的还打着补丁,但眼睛明亮,笑容纯净。
一个叫铁柱的男孩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只受伤的小鸟:“林爷爷,您看,它从树上掉下来了,翅膀伤了。”
林明德接过小鸟,仔细看了看:“不要紧,养几天就好了。你知道该怎么养吗?”
“知道!用小米和水,还要做个软软的窝。”铁柱说,“我爹教过我,他常捡受伤的动物回家养。”
“你爹是做什么的?”
“猎户。”铁柱挺起胸,“我爹说,猎人不能光知道打猎,还要知道救生。山里的东西,取之有度,用之有节。”
林明德心头一动。这是最朴素的道理,却最深刻。猎人尚且知道“取之有度”,那些在官场、商场疯狂攫取的人,反而不如一个山野猎户明白。
他把小鸟还给铁柱:“好好养着,养好了就放它回家。”
“嗯!”铁柱小心翼翼地捧着鸟跑了。
周先生感慨:“这些孩子,虽然生在乡野,但心地纯良。若能一直保持这份纯良,将来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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