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辛丑条约的枷锁(2/2)
临行前,慈禧想起了一个人。
珍妃。
那个年轻、聪慧、支持光绪、支持变法、常常劝皇上“要亲政、要自强”的妃子。在慈禧眼里,她就是眼中钉,肉中刺,是光绪身边的“祸水”。
逃亡带不走,留在京城,必定被洋人侮辱,丢尽皇家脸面。
她冷冷吩咐身边太监:“把珍妃带过来。”
珍妃被押到颐和轩,一身素衣,面色倔强。
慈禧看着她,语气冰冷:“洋人进城,必受屈辱,丢的是皇家颜面。你自行了断吧。”
珍妃不肯,哭着争辩,求太后带她走。
慈禧不耐烦,一挥手:“把她扔下去!”
几个太监上前,捂住珍妃的嘴,拖着她,扔进了旁边的一口深井。
井口盖上石板。
一声闷响,再无声息。
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慈禧看都没再看一眼,带着光绪、皇后、大阿哥、一群亲信太监宫女,仓皇出宫,从神武门离开,一路向西,狼狈不堪,如同逃难的乞丐。
曾经金碧辉煌的北京城,瞬间沦为人间地狱。
八国联军进城之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见男人就杀,见女人就辱,见财物就抢,见房子就烧。
颐和园、圆明园、紫禁城,无数奇珍异宝、古玩字画、金银玉器,被洗劫一空,搬不走的就砸,砸不烂的就烧。
街道上,尸体横陈,血流成河,浓烟遮天蔽日。
一个英国士兵在日记里写道:“北京成了地狱。街道上堆着尸体,妇女的哭声,比炮弹声还要刺耳。我们奉命可以抢劫三天,实际上,我们抢了整整一个月。”
曾经的大清国都,满目疮痍。
义和团的拳民,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瞬间土崩瓦解。
赵三多一路辗转,躲回山东老家。
他站在村口,望着眼前的一切。
村庄被烧,房屋倒塌,田地荒芜,到处是尸体和灰烬,哭声遍野。
他沉默了很久。
终于明白。
什么降神附体,什么刀枪不入,全是假的。
靠迷信,靠大刀长矛,靠一腔愚勇,杀不了洋鬼子,更救不了中国。
他默默地,把那面“扶清灭洋”的旗帜,扔进火堆。
火焰卷起,红巾化为灰烬。
他换上一身破烂的农民衣裳,捡起墙角一把生锈的锄头,走向早已荒芜的田地。
可地,还是那块地,却再也长不出当年安稳度日的庄稼了。
世道,彻底变了。
光绪二十七年,秋。
西安,行宫。
远离战火,总算安稳。
慈禧太后终于能睡上几个安稳觉了。
她依旧讲究排场,每日锦衣玉食,唱戏听曲,仿佛京城的劫难,与她无关。只是偶尔想起紫禁城的珍宝,心头还是隐隐作痛。
她把所有烂摊子,全扔给了两个人。
李鸿章,奕匡。
让他们留在北京,和八国联军谈判,无论如何,要把洋人哄走,保住她的位子,保住大清的江山。
李鸿章,已是七十九岁高龄。
一生办洋务,练淮军,建北洋,签过无数条约,背过无数骂名。这一次,他拖着病体,住在北京贤良寺,咳血不止,面色枯槁,头发胡子全白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每天都要和各国代表周旋,磨破嘴皮,低声下气,忍辱负重。
洋人提出的条件,苛刻到极致:割地,赔款,驻军,惩办官员,道歉,谢罪……
李鸿章强撑着病体,拍着桌子,一字一句:“割地,万万不行。大清疆土,一寸不能再让。再割,国就不国了。”
洋人冷笑:“不割地,那就赔款。你们要为这次暴乱,付出代价。”
李鸿章咳着血,声音沙哑:“赔款……最多,四亿五千万两。再多,朝廷拿不出来,百姓也榨干了。”
联军代表相视一笑,语气带着赤裸裸的羞辱:“四亿五千万两?好。正好,中国有四亿五千万人,一人一两,让你们每一个中国人,都牢牢记住这次教训。”
一字一两。
这不是赔款,是羞辱。
是把整个民族,按在地上践踏。
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九月,李鸿章、奕匡,代表清政府,在《辛丑条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条约内容,字字诛心:
赔款白银四亿五千万两,分三十九年还清,本息合计,高达九亿八千万两;
拆毁大沽炮台,允许各国在北京至山海关铁路沿线驻军;
划定东交民巷为使馆界,允许各国驻兵保护,中国人一律不准居住;
惩办支持义和团的王公大臣,派亲王赴德国道歉;
永远禁止中国人成立或加入反帝组织,违者处死……
一条一条,把中国牢牢套住,锁死,变成半殖民地。
消息传到西安行宫。
慈禧太后看完条约文本,长长松了一口气。
只要洋人不追究她的责任,不废掉她,不推翻大清,什么都好说。
她轻飘飘说了一句,流传千古:
“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
只要能让洋人高兴,把中华所有东西都拿出去,也在所不惜。
至于那九亿八千万两赔款,她从没想过自己出。
自然是加在百姓身上。
加税,加捐,加漕粮,加厘金,层层盘剥,层层搜刮,把最后一点血汗,从老百姓身上榨干。
她关心的,是自己从西安带出来的珍宝,有没有少一件;关心的是何时回銮,何时重回紫禁城,何时再过上从前的日子。
李鸿章签完字,回到贤良寺,再也撑不住了。
他躺在床上,大口咳血,脸色青紫。
他知道,自己这一签,又成了千古罪人,万世骂名,再也洗不掉。
临死前,他拼尽最后一口气,让儿子代笔,给朝廷上了最后一道奏折。
奏折里,没有抱怨,没有表功,只有几句肺腑之言:
“今日国势,危如累卵。变法尚未晚,当学日本明治维新,练新军,兴学堂,改官制,重实业,方能自救。若依旧因循守旧,大清,亡无日矣。”
可这份奏折,递到紫禁城,如同当年康有为的公车上书、谭嗣同的变法策论一样,石沉大海。
没人听,没人理,没人当真。
慈禧只想安稳过日子,官员只想保住官位,没人真的想救国。
这一年的冬天,北京格外冷。
寒风刺骨,滴水成冰。
东交民巷,已经筑起高高的围墙,架设炮台,洋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墙外来回巡逻,眼神轻蔑,如同看牲口一样看着路过的中国人。
中国人路过这里,必须低头,快走,不敢多看一眼。
曾经参加过公车上书的一个老秀才,如今早已头发花白,穷困潦倒,每天坐在巷口,晒着一点可怜的太阳,望着那道高墙,长长叹气。
他想起戊戌年菜市口的血,谭嗣同仰天长啸;
想起义和团漫天红巾,大刀长矛冲向炮火;
想起李鸿章在谈判桌上,颤抖着手签下条约;
想起皇上被囚,珍妃投井,京城残破,百姓流离。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突然,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他活了一辈子,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一心想报国,可到头来,国家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北京城的角落里,一间破败的小屋。
吴樾坐在灯下,面前摊开一份《辛丑条约》抄本,一字一句看完。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节发白,眼中没有泪,只有火,只有恨,只有不灭的杀意。
他掏出那把谭嗣同送他、淬过剧毒的匕首,在粗糙的石头上,一遍一遍打磨,刀锋雪亮,寒光逼人。
他对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对着菜市口的方向,轻声喃喃,如同对先生说话:
“先生,您说的流血,还没结束。”
“您流的是变法的血,义和团流的是愚昧的血,现在,该流革命的血了。”
“这腐朽的朝廷,这些吃人的洋鬼子,这压在百姓身上的枷锁,我要把它炸碎。”
匕首磨得锋利无比。
远处,紫禁城方向,隐隐传来丝竹唱戏之声。
慈禧太后已经从西安回銮,重新住进皇宫。
依旧是仪仗威严,前呼后拥,依旧是歌舞升平,美酒佳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不知道,那华丽戏台的
那炸药,是无数个吴樾,无数个被欺压到绝境的百姓,无数个不甘心做亡国奴的年轻人,心里越烧越旺的火。
这场始于公车上书、兴于戊戌变法、乱于义和团、辱于辛丑条约的浪潮,终究以一场空前的国难收场。
菜市口的血没白流,义和团的刀没白挥,辛丑条约的枷锁没白扛。
那些压在心底的不甘、愤怒、绝望、期盼,没有熄灭,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等待一个能让它彻底燎原的火星。
历史的车轮,在血与火、屈辱与抗争、愚昧与觉醒中,缓缓碾过二十世纪的门槛。
大清的末日,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