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百日维新(2/2)
消息传到光绪帝耳中,年轻的皇帝,终于忍无可忍。
这些日子,他受够了老臣的敷衍、阻拦、阳奉阴违。他下的旨意,处处受阻;他用的人,处处被刁难。如今,连官员上书,都有人敢私自扣押,这是公然藐视皇权,公然对抗新政。
光绪帝当即在养心殿发作,龙颜大怒,下旨:将礼部尚书怀塔布、侍郎许应骙等,一并革职,永不叙用。
一道圣旨,罢免礼部六堂官。
满朝震惊。
这是皇上第一次,如此强硬地处置重臣,毫不留情,不给任何情面。
怀塔布又惊又怕,又怒又恨,当天便换上布衣,带着一群被罢官的亲旧,直奔颐和园,跪在慈禧太后面前,磕头磕得额头流血,放声痛哭。
“老佛爷!您要给奴才做主啊!”
“皇上被康梁妖人蛊惑,变乱祖法,废弃祖宗规矩,连咱们满人官员,都随意罢免,再这样下去,大清江山,就要改姓了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派身上,把光绪帝,说成一个被蛊惑、昏聩无知的少年天子。
慈禧坐在殿上,静静听着,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直到怀塔布哭够了,诉完了,她才缓缓抬眼,看向李莲英,淡淡吩咐:“传我的话给荣禄。秋天,天津阅兵,事由他主持,兵马由他调度。”
一句话,轻描淡写。
可荣禄一听,便懂了。
阅兵,只是幌子。
真正的用意,是调动兵马,控制京畿,一旦有变,即刻动手。
荣禄当即雷厉风行,以北洋秋操为名,将聂士成的武毅军、董福祥的甘军、袁世凯的新建陆军,纷纷调往天津、保定、通州一带,层层布防,扼守要道。
数十万大军,看似操练,实则如一把雪亮的刀,悄然出鞘,悬在了北京城的头顶。
空气,压抑到了极致。
闷热,无风,乌云沉沉,像是一场特大暴雨,即将倾盆而下。
康有为终于察觉到了刺骨的危险。
往日门庭若市的小院,渐渐冷清下来。那些原本趋之若鹜的官员、商人、举子,一个个避之不及,不敢再来。街上的议论,从赞美变法,渐渐变成了恐慌、猜忌、谣言。
有人说,太后要废帝,另立新君。
有人说,九月阅兵之时,便是皇上被废之日。
有人说,荣禄已奉密旨,随时带兵入京,清君侧,诛妖人。
康有为坐不住了。
深夜,宣武门外小院,灯火昏黄。
康有为、谭嗣同、杨锐、刘光第、林旭、杨深秀等人,围坐一桌,门窗紧闭,屏退左右,秘密议事。
人人面色凝重,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噼啪轻响。
康有为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诸位,形势已经很清楚了。太后与荣禄,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九月阅兵,便要对皇上动手,废除新政,屠戮我等。”
杨锐长叹一声:“皇上手中无兵无权,空有一腔热血。我们这些人,都是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如何与北洋数十万大军抗衡?”
刘光第面色惨白:“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新政作废,皇上被囚,我们多年心血,一朝尽毁?”
众人沉默,心头沉重如铁。
他们可以不要功名,不要性命,可他们放不下皇上,放不下这场救国的变法。
谭嗣同猛地站起身,双拳紧握,眼中血丝密布,语气决绝,打破死寂:“不能等!不能坐以待毙!事到如今,唯有一搏!”
所有人都看向他。
谭嗣同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找袁世凯。”
屋内一静。
康有为眉头一皱:“袁世凯?他虽是新军将领,可一向依附荣禄,是荣禄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能信吗?”
“如今,只有他能信,也只有他可用。”谭嗣同沉声道,“袁世凯在小站练兵,手握精兵七千,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离京城最近,调动最快。他近日受皇上破格召见,升了官,口口声声效忠皇上。只要他肯反戈一击,诛杀荣禄,派兵围颐和园,控制太后,把兵权拿到皇上手中,新政就能继续,皇上就能安全。”
“围颐和园?”杨锐脸色大变,“这是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旦事败,我等死无葬身之地!”
“事到如今,还怕什么诛九族?”谭嗣同厉声反问,“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我们今日,不赌一把,难道等着束手就擒,看着天下重回黑暗,看着百姓继续受苦?”
他看向众人,目光坚定:“诸公,愿意走,我不拦。愿意留,便与我一同死战。我意已决,今夜,便去见袁世凯。”
康有为看着谭嗣同决绝的神色,知道他性子一上来,九牛不回。再看屋内众人,一个个面色悲壮,却无一人退缩。
他长叹一声,点了点头:“好。便依你。只是千万小心,此事,绝不能泄露半分。”
当夜,北京城下了一场大雨。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打得街巷哗哗作响,天地一片迷蒙。
谭嗣同一身黑衣,头戴斗笠,孤身一人,冒雨穿行在街巷之中,泥水溅满衣裤,他浑然不觉。
他要去的地方,是城南法华寺。
袁世凯奉诏入京,暂住于此。
深夜,寺内寂静,只有雨声。
谭嗣同通报姓名,被引入内室。
袁世凯一身便服,端坐案前,见谭嗣同冒雨而来,浑身湿透,神色一惊,连忙起身:“谭先生,这般大雨,深夜至此,有何要事?”
谭嗣同关上门,屏退左右,室内只剩两人。
他不再客套,开门见山,从怀中取出光绪帝密诏,往桌上一放,声音低沉而急促:“袁大人,大祸临头了。太后与荣禄,九月阅兵,欲行废立,废掉皇上,诛杀维新诸臣。大清江山,危在旦夕。”
袁世凯故作震惊,起身道:“竟有此事?皇上待我恩重如山,世凯深受皇恩,岂能坐视不管?”
谭嗣同盯着他的眼睛,字字如刀:“袁大人,今日之事,只有你能救皇上,能救新政。你若肯起兵,诛杀荣禄,派兵包围颐和园,软禁太后,使皇上独掌大权,推行新政,将来你便是大清第一功臣。”
他往前一步,目光锐利:“若是不肯,此刻便可取我首级,去向太后、荣禄请功,换一场富贵。谭嗣同,绝无半句怨言。”
袁世凯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按住谭嗣同的手,神色恳切,语气沉重,拍着胸脯保证:“谭先生,你把我袁世凯当成什么人了?我世受国恩,皇上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诛杀荣禄,护卫皇上,我万死不辞!只是此事重大,兵马调动,需从容布置,不可仓促,以免打草惊蛇。请先生放心,回去转告皇上,世凯绝不负皇上,不负先生!”
他言辞恳切,神情真挚,看不出半分虚伪。
谭嗣同看着他,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稍稍落下。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以为,这场变法,还有一线生机。
他不知道,自己把全部希望,托付给了一个最懂得权衡利弊、最懂得趋炎附势的人。
谭嗣同走后,袁世凯独自留在室内,灯火摇曳,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他在屋中来回踱步,彻夜未眠。
他想起荣禄对他的提拔之恩,想起自己能有今日,全靠荣禄一手保荐;
他想起北洋军中,各级将领,多是荣禄旧部,自己若公然反叛,未必能调动一兵一卒;
他更想起颐和园里那位老佛爷的手段,当年肃顺、八大臣,何等权势,一朝倾覆,身死名裂。
皇上年轻,势单力薄,无兵无权,仅凭一腔热血,如何与太后抗衡?
胜负,早已分明。
天快亮时,袁世凯停下脚步,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
他叫来心腹亲信,声音冷静,不带半分感情:“备马。备快马。即刻出发,去天津,面见荣大人。”
他要把谭嗣同的全部计划,把维新派的所有密谋,一字不差,全盘托出。
卖友,求荣。
换自己一条活路,换一生的富贵权位。
七月底的北京,闷热得令人窒息。
乌云压城,不见日光。
养心殿内,光绪帝面色苍白,眼神憔悴,双手微微发抖。
他已经得到风声,太后与荣禄,步步紧逼,自己这个皇位,随时可能被废。
他拿起笔,在灯下,颤抖着写下一道密诏,字迹潦草,泪痕隐隐:
“近来朕仰窥皇太后圣意,不愿将法尽变,并不肯将此等老谬昏庸之大臣罢黜……朕位且不能保,何况其他?”
“今汝与林旭、谭嗣同、刘光第及诸同志等妥速筹划,设法相救。朕十分焦灼,不胜期望之至。”
一笔一画,都是绝望。
他把密诏封好,交给杨锐,令他火速带出宫,转交康有为等人。
杨锐捧着密诏,出宫之时,浑身冷汗,双腿发软。
南海会馆内,康有为、谭嗣同等人,打开密诏,看到“朕位且不能保”六字,再也忍不住,相拥痛哭。
他们想不出办法。
他们没有兵权。
他们没有靠山。
他们只有一腔热血,一身孤勇。
他们不知道,此时的天津,袁世凯已经跪在荣禄面前,把谭嗣同夜访、围园劫后、密谋起兵之事,和盘托出,一字不漏。
荣禄听完,脸色剧变,惊得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疾走。
“大胆!大胆狂徒!竟敢如此谋逆!”
片刻之后,荣禄冷静下来,眼中闪过狠厉。
“备轿。不,备快马。即刻进京,我要亲自面见老佛爷。”
电光火石之间,大局已定。
八月初一,清晨。
颐和园方向,突然车马滚滚,仪仗森严。
慈禧太后,不再等九月阅兵,不再等任何借口。
她突然起驾,径直回宫。
没有通报,没有预兆。
大批侍卫、太监、宫女,簇拥着太后,直接闯入紫禁城,直入养心殿。
光绪帝正坐在龙案前,批阅变法奏折,看到太后怒气冲冲闯进来,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抖,下意识站起身,手足无措。
慈禧太后走到他面前,目光如刀,死死盯着他,一言不发,良久,猛地抓起案上堆积的变法诏令、奏折,狠狠摔在光绪帝面前,纸片纷飞。
“你这个糊涂东西!”
“我养你这么多年,扶你坐上皇位,待你不薄。你如今长大了,翅膀硬了,竟敢听一群小人妖言,变乱祖法,勾结外人,算计我!你是想把祖宗留下的家业,败得一干二净,才甘心吗?”
她声音尖利,带着压抑多年的怒火,震得养心殿嗡嗡作响。
光绪帝吓得浑身颤抖,跪倒在地,头不敢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辩解,想说是为了救国,想说是为了大清。
可在慈禧面前,他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当日,慈禧太后以光绪帝病重、不能理事为由,下诏天下,宣布重新训政。
所有变法诏令,尽数废除。
所有新政,一律停办。
所有维新派官员,即刻革职拿问。
这场轰轰烈烈、前后仅持续一百零三天的变法,就这样,戛然而止。
史称:百日维新。
京城,瞬间血色弥漫。
南海会馆,被大批禁军团团围住,搜捕康有为、梁启超。
所幸,康有为早已得到消息,在英国人帮助下,连夜逃离北京,从天津登船,南下上海,辗转逃往海外。
梁启超亦在友人帮助下,躲入日本使馆,后化装易服,亡命日本。
维新派众人,逃的逃,躲的躲。
唯有谭嗣同,没有走。
友人哭劝:“先生,快逃!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谭嗣同坐在屋中,平静地整理自己的书稿、诗文、书信,神色淡然,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杀戮,毫不在意。
他抬起头,看着友人,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他不走,不逃,不躲。
他要用自己的血,唤醒这个沉睡的、麻木的国家。
八月初九,禁军破门而入。
谭嗣同端坐椅上,从容就捕。
同日被捕的,还有杨锐、刘光第、林旭、杨深秀、康广仁。
六人,被关入刑部大牢。
狱中阴暗潮湿,恶臭扑鼻,铁链加身。
其他五人,或悲或叹,或愁或怨。
唯有谭嗣同,神色自若,提笔蘸墨,在墙壁上,写下四句绝命诗:
望门投止思张俭,
忍死须臾待杜根。
我自横刀向天笑,
去留肝胆两昆仑。
笔力雄健,意气凛然,虽在狱中,不失英雄本色。
八月十三,北京菜市口。
人山人海,百姓围观,水泄不通。
六人一身囚衣,枷锁加身,被押赴刑场。
有人骂他们是乱臣贼子,妖言惑众;
有人沉默旁观,面无表情;
也有暗中同情的读书人、士子,远远站着,默默垂泪,不敢作声。
谭嗣同走在最前,昂首挺胸,面无惧色,目光扫过围观百姓,扫过京城宫墙,扫过这片他愿以死相救的土地。
临刑前,监斩官令其跪地。
谭嗣同挺立不动,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刀光一闪。
六颗头颅,落地。
鲜血,染红了菜市口的黄土。
百日维新,就此彻底落幕。
与此同时,光绪帝被押往瀛台。
四面环水,一桥相通,终日重兵看守,不得与外人相见。
昔日力图振作的年轻帝王,成了一个活死人,一个囚徒。
他常常坐在湖边,整日不语,望着湖水发呆。
偶尔夜深人静,他会低声自语,声音微弱,消散在风中:
“朕对不起六君子……朕对不起天下……”
新政尽废。
八股恢复。
冗官复职。
衙门重开。
学堂停办。
报馆封禁。
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仿佛那一百零三天的轰轰烈烈,只是一场短暂而惨烈的梦。
只有京师大学堂,因为牵涉过多,根基已成,被勉强保留下来。
像一场狂风暴雨之后,残存的一点星火,在沉闷、压抑、死寂的空气里,微微发亮。
没有人知道,这场本为救国、最终却血流成河的变法,彻底堵死了中国温和改良的路。
越来越多的人,终于明白:不推翻这个腐朽的朝廷,不打碎这个旧制度,中国,永无出头之日。
革命的种子,在鲜血浇灌之下,悄然埋下。
而慈禧太后,重新稳坐权力之巅,以为压下乱党,稳住江山,便可高枕无忧。
她不知道,一场更可怕、更狂暴、更毁灭性的风暴,已经在北方的乡村、田野、市井之间,悄然酝酿。
义和团,已经举起了“扶清灭洋”的旗帜。
战火,即将燃起。
京师,即将再一次,沦为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