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维新思潮的兴起(2/2)
天还没亮,都察院、军机处、六部九卿的衙门跟前,已经挤满了官员。有人神色激动,搓手踱步;有人面色铁青,沉默不语;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慌乱。
“皇上这是动真格的了。”
“明定国是,这是要把变法定为国策,谁也拦不住了。”
“康南海、梁卓如这帮人,真要上台了。”
也有老臣站在阶前,望着诏书,长长叹气,摇头不止:“祖宗之法,岂能说变就变?这么乱来,天下要乱了。”
有人低声接话:“乱不乱,先看颐和园。太后没发话,一切都不算数。”
一句话,让所有人瞬间安静。
是啊,太后还在颐和园。
皇上亲政十余年,可真正的权柄,始终悬在颐和园的昆明湖上。
这一日,慈禧太后并未发怒,也未阻拦。她只是在昆明湖畔散步,听李莲英念完诏书,淡淡嗯了一声,望着湖面荷叶,良久才说了一句:“年轻人,总要撞几回墙,才知道深浅。”
语气平淡,却让人听了心底发寒。
光绪帝却顾不上这些。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
从明定国死诏下发那一日起,紫禁城的灯火,几乎彻夜不熄。
养心殿内,光绪帝端坐龙案,案上堆积如山的,全是变法奏折、条陈、章程。康有为、杨锐、刘光第、谭嗣同、林旭等人,轮番入内,或当面奏对,或递上条陈,几乎一日一诏,甚至一日数诏。
整个朝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拨动,飞速运转起来。
五月初五,诏废八股取士,改试策论。
消息一出,天下读书人哗然。
多少人十年寒窗,埋头八股,背熟破题承题起讲入手,只为一朝及第。如今一纸诏书,把他们半辈子的功夫,尽数作废。有人当场痛哭,有人怒骂变法乱政,有人把笔墨纸砚摔得粉碎。
可年轻士子却欢呼雀跃。
“终于不用再写那些空洞无用的文章了!”
“要考时务,考策论,考真本事!”
京师大学堂随即奉旨兴办,选址景山东侧,废寺庙、撤祠堂、平空地,大兴土木。各省府厅州县,一律改书院为学堂,兼习中学、西学,读经之外,还要学算学、地理、格致、外语。
五月十七,诏裁冗官。
詹事府、通政司、光禄寺、鸿胪寺、太仆寺、大理寺等衙门,一并裁撤。京内外大批冗官、闲职、挂名差使,尽数革除。
一时间,京城官员惶惶不可终日。
有人提着箱子回家,一路走一路哭;
有人托关系找门路,想求个保留职位;
有人跑到军机处哭闹,说自己一家老小全靠俸禄养活;
更有人直接换上布衣,赶往颐和园,跪在门外,求太后做主。
慈禧依旧不见,只让人传一句话:“皇上既已做主,便让他做主到底。”
这话听着纵容,实则像一把刀,悬在所有人头顶。
与此同时,各省纷纷行动。
湖南最是激进。陈宝箴雷厉风行,裁撤冗员,整顿吏治,兴办工厂,修筑铁路,一时风气大开。长沙城内,新学堂、新报馆、新学会,如雨后春笋。谭嗣同在家乡浏阳,创办算学馆,提倡新学,言辞激烈,作风果决,人称“谭壮士”。
湖北境内,张之洞加紧推行洋务,汉阳铁厂、湖北枪炮厂、织布局,一并扩张,烟囱日夜不息。他虽不似康梁那般激进,却也明白,不变无以自存,不变无以图强。
上海更是热闹。报馆林立,学会遍地,人人开口变法,闭口图强。商人纷纷投资新式工厂,织布局、面粉厂、火柴厂、印刷厂,一处处开张。租界内外,华洋杂处,新思想、新名词、新装束,随处可见。
京城之内,更是气象一新。
街道被修整,沟渠被疏通,破旧房屋被拆除,马路拓宽,路灯新设。八旗子弟往日提笼架鸟、游手好闲,如今也有不少人被强令学习技艺,自谋生计,惹得一片怨声载道。
光绪帝常常彻夜不眠。
太监劝他保重龙体,他只摇头:“朕多熬一夜,国家或许就能早一日自强。”
他看着案头奏折,上面谭嗣同的字迹刚劲有力:“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光绪帝心头一震,久久不能平静。
他知道,这些人是真的在拿性命赌国运。
可他不知道,暗流,早已在脚下翻涌。
颐和园里,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
荣禄、刚毅、怀塔布、许应骙等守旧大臣,几乎每日都有人秘密前往,或递密折,或求召见,或在门外哭诉,说皇上被小人蛊惑,变乱祖制,抛弃八旗,得罪天下读书人,再这样下去,大清江山不保。
“皇上裁撤内务府官员,连咱们旗人的饭碗都要砸了!”
“废除八股,天下士人离心离德!”
“康梁妖言惑众,目无君父,再纵容,必成大祸!”
慈禧听着,始终不动声色,只是偶尔淡淡一句:“知道了。”
可她手中的权,一点一点收紧。
六月,慈禧下旨:凡授任二品以上大臣,必须到颐和园谢恩。
一句话,把人事大权重新握回手中。
光绪帝心中一沉,却不敢反驳。
他明白,自己每走一步,都在太后的眼皮底下。
七月,变法进入最激烈之时。
诏书如雨,接连不断:
许官民上书言事;
设农工商总局,鼓励私人实业;
裁汰绿营,编练新军;
令旗人自谋生计,不得仰食俸禄;
准备开懋勤殿,设议政官,议订制度……
每一道,都在触动旧权贵的根本。
京城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街上的议论,从最初的兴奋,渐渐变成恐慌。
有人说,皇上要改国号;
有人说,皇上要剪辫子、穿西装;
有人说,康梁要废掉太后,另立新政;
更有谣言悄悄流传:太后即将九月天津阅兵,届时废黜皇上,另立新君。
谣言越传越真,越传越密。
光绪帝自己,也越来越不安。
他几次想派人去颐和园试探,都被慈禧淡淡挡回。他想见的人,太后不让见;他想办的事,老臣暗中拖延;他下的诏书,到了地方,往往被敷衍了事。
他坐在养心殿,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只觉得浑身冰冷。
自己这个皇帝,依旧是个傀儡。
七月二十九日,光绪帝密诏杨锐,言辞悲切:“朕位且不能保,何况其他?”
他让杨锐带出密诏,交给康有为、谭嗣同等人,速筹良策,保全大局。
密诏传出,康有为、谭嗣同、梁启超等人,聚在南海会馆,相对垂泪。
“皇上已身陷险境。”
“太后九月阅兵,必行废立。”
“我们再不动手,一切都晚了。”
众人沉默,面色惨白。
谭嗣同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却坚定:“事已至此,唯有一搏。”
众人看向他。
“袁世凯。”谭嗣同一字一顿,“现在只有他,手中有新军,驻扎小站,离京最近。只要他肯出兵,诛杀荣禄,围颐和园,护皇上,掌大权,变法还有一线生机。”
所有人都怔住。
围颐和园,逼太后交权——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康有为脸色发白,手指颤抖:“此事太大,太险……”
“险?”谭嗣同冷笑,“如今皇上危在旦夕,变法功败垂成,我们再不险中求胜,难道等着束手就擒,看着天下重回旧貌?”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诸公愿留则留,愿走则走。我谭嗣同,决意入宫,面见皇上,请旨召见袁世凯。”
八月初一,光绪帝召见袁世凯,破格升为侍郎,专办练兵事务。
袁世凯跪拜谢恩,神色恭敬,言辞恳切,口称效忠皇上,誓死变法。
光绪帝心中稍安。
他不知道,袁世凯退出紫禁城,转身就去了荣禄府邸,密谈至深夜。
八月初二,光绪帝再下密诏,令康有为迅速出京,前往上海督办官报,实则是让他逃命。
同日,谭嗣同夜访袁世凯寓所。
月色昏暗,街巷寂静。
谭嗣同孤身一人,直入袁世凯住处,屏退左右,开门见山,拿出密诏,声音低沉:“皇上大难临头,荣禄等人欲行废立。袁公手握精兵,若能诛杀荣禄,派兵围颐和园,护圣躬,定国是,则天下幸甚。若不肯,便取我首级,去向太后请功。”
袁世凯大惊失色,起身离座,连声道:“断不敢如此!袁某深受皇恩,必以死报国。只是事体重大,需从容布置,不可仓促。”
他拍着胸脯保证,一旦天津阅兵有变,即刻举兵,清君侧,护皇上。
谭嗣同看着他神色恳切,不似作伪,终于松了口气,深夜离去。
他以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知道,自己把所有希望,托付给了一个最懂得权衡利弊的人。
八月初三,袁世凯连夜乘火车,赶回天津。
一到天津,他直奔总督衙门,面见荣禄,将谭嗣同密谋、围园劫后之事,和盘托出。
荣禄大惊,当即连夜入京,直奔颐和园,叩见慈禧。
八月初六,天还未亮。
紫禁城还沉浸在夜色中,突然,大批禁军从神武门、东华门、西华门涌入,甲胄鲜明,刀枪雪亮,迅速封锁各处宫殿。
慈禧太后,从颐和园回宫了。
她一身旗装,神色冷厉,径直走入养心殿。
光绪帝早已在此等候,面色苍白,手足无措。
慈禧看着他,目光如刀,沉默许久,冷冷开口:
“我养你这么多年,你竟听小人之言,要算计我?”
光绪帝浑身发抖,跪倒在地,一句话说不出。
当日,慈禧以光绪帝名义,下诏,宣布重新训政。
同时,下旨捉拿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等维新党人。
戊戌变法,至此戛然而止。
前后共计一百零三日。
史称,百日维新。
京城瞬间血色弥漫。
南海会馆被查抄,康有为早已离京,从天津乘船南下,逃往上海,后辗转海外。
梁启超躲入日本使馆,后化装出逃,亡命日本。
谭嗣同却没有走。
友人劝他速速逃离,他摇头拒绝,神色平静:“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八月初九,谭嗣同在浏阳会馆被捕。
同时被捕的,还有杨锐、刘光第、林旭、杨深秀、康广仁。
六人被关入刑部大牢。
狱中,谭嗣同题诗壁上:
望门投止思张俭,
忍死须臾待杜根。
我自横刀向天笑,
去留肝胆两昆仑。
笔力雄健,意气凛然。
八月十三,未经审讯,直接押赴菜市口。
这一日,京城百姓云集,人山人海。
有人骂他们是乱臣贼子;
有人沉默旁观;
也有读书人,远远望着,默默垂泪。
六人一身囚衣,神色不改。
谭嗣同走在最前,昂首挺胸,面无惧色。
临刑前,他仰天长啸: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刀光落下,六颗头颅落地。
鲜血染红菜市口的土地。
京师震动,天下寒心。
与此同时,光绪帝被软禁于瀛台。
四面环水,仅有一桥相通,终日有人看守。
他再也不能颁布一道诏书,再也不能召见一位大臣,再也不能看一份新政奏折。
昔日意气风发、力图振作的年轻帝王,成了囚笼中的影子。
他常常坐在水边,望着湖面,整日不语。
太监送来饭菜,他不动;
送来衣物,他不理;
只有偶尔,夜深人静,他会低声自语:
“朕,对不起天下,对不起六君子,对不起变法……”
声音微弱,消散在夜色里。
百日之内,一切新政,尽数废除。
八股恢复,冗官复职,衙门重开,学堂停办,报馆封禁,旧制悉数回归。
仿佛那一百零三天,只是一场短暂而惨烈的梦。
梦醒了,天下依旧是那个天下。
只是多了六具忠骨,多了一腔热血,多了一段让人一想起来,就心口发疼的往事。
而慈禧太后,重新稳稳坐在权力之巅。
她以为,压下了乱党,稳住了朝局,保住了祖宗基业。
她不知道,这一场变法的鲜血,并没有白流。
它浇醒了更多人。
温和的改良之路,被彻底堵死。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明白:不推翻这个腐朽的朝廷,不彻底打碎旧制度,中国,永无出头之日。
革命的种子,已在鲜血中,悄悄埋下。
几年之后,一场更大的风暴,将从北方而起,席卷整个京师,让大清,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