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根深蒂固(2/2)
刘至远从教室那头走过来,背着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他走到郑秀身边,轻声说:
“昨天县里来人看了,说咱这学校办得好,想做个示范点。”
郑秀转头看他。
老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的皱纹好像深了一点。
“我说行。”他说,“但我提了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们不能把孩子们带走。”刘至远看着教室里那些念书的背影,“就在这儿上,就在咱们村上。城里有城里的好,但这儿的土,养人。”
郑秀想起那些认养土地的人寄来的信。
信里也是这么说的。
“你们村的菜,吃养人。”
她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刘至远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教室里那些孩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排排小脑袋上。
郑秀转身,往网店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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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店在合作社二楼。
郑秀上楼的时候,楼梯咯吱咯吱响。二楼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桌上的订单吹得哗哗响。
她走到电脑前,坐下。
屏幕上,订单列表密密麻麻。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
五十箱西红柿,发往省城。
三十箱黄瓜,发往市里。
二十箱豆角,发往隔壁县。
一百箱桃子,发往……
郑秀的手停了一下。
桃子。
今年桃子确实结得多。二哥那棵桃树开了花,落枫谷那边的桃树也开了花,村里的几棵老桃树也跟着凑热闹,挂了一树一树的果。
郑安带着孩子们摘了三天,才摘完。
她继续往下翻。
订单翻到底,她看见了那个数字。
比上个月,多了三成。
郑秀盯着那个数字,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
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
她想起那些认养土地的人寄来的信。
信在抽屉里,厚厚一摞。她还没来得及看。
现在她拉开抽屉,把那摞信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是省城一个退休教师写的。
“郑家村的西红柿,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西红柿。不是甜,是那种……怎么说呢,是小时候的味道。我妈在的时候,院子里种过几棵,就是这种味道。谢谢你们。”
第二封,是市里一个上班族写的。
“认养这块地一年了。每个月收到蔬菜的时候,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不是因为菜多好(当然确实好),是因为我知道,这些菜是从我认养的那块地里长出来的。那种感觉,说不清楚。”
第三封,是隔壁县一个农民写的。
“我也是种地的。但种不出你们那个味道。想知道你们用的什么肥,什么种。能不能来学习?”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郑秀一封一封地看。
有的字写得好,有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长,有的短。有的说菜好吃,有的说水果甜,有的说孩子爱吃,有的说吃了你们的菜,身体都觉得有劲儿了。
但每一封的最后,都有一句差不多的话:
“希望继续认养下去。”
郑秀把信放下。
她看着窗外。
窗外,是郑家村的田野。
那些她一块一块认养出去的土地,现在正长着菜,结着果。
那些从没见过面的人,每个月收到那些菜和果,然后写信来,说好吃,说谢谢,说希望继续。
她忽然想起那个将军临走前说的话。
“孩子,苦了你们了。”
她想对他说:
“不苦。”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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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秀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晒谷场上,孩子们还在闹。合作社门口,王婶挎着空篮子出来,篮子里装着刚买的盐和酱油。实验学校的读书声隐隐约约飘过来,混着风,落在田野里。
远处,落枫谷的方向,那棵歪脖子桃树还在开花。
那些风露珠还在生长。
那口潭水还在发光。
那些金色的光点还在跳跃。
郑秀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宁”字佩,没有根须,没有那些光。
只有普普通通的掌纹,普普通通的手。
但她知道。
那些东西,还在。
化进她的身体里了。
化进这片土地里了。
化进那些信里,那些订单里,那些孩子的读书声里。
郑秀忽然笑了。
她转过身,走回电脑前,开始处理那些订单。
一单,一单,又一单。
太阳慢慢升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那摞信上,落在那台老旧的电脑上。
苍白火焰还在天上悬着。
但它好像没有那么亮了。
不是它自己暗了。
是地上的光,越来越亮了
“下章预告:来人”
苍天之眼还在悬着。但它已经很久没有动了。它在看,在等,在想。郑家村的人不管它。晒谷场上的玉米越堆越高,合作社的订单越来越多,实验学校的读书声越来越响。认养土地的人寄来的信,还在源源不断地来。信里说,菜好吃,果甜,还想继续认养。郑秀一封一封地回信,一单一单地处理订单。郑胜善的腿不抖了,他开始下地干活。惠心抱着郑垚在田埂上走,郑垚伸出手,去够那些叶子。郑安还在唱,小白狐狸还跟着。二哥的瓢碎了,但他有了新瓢——是郑胜善用老槐树的枝子给他削的,歪歪扭扭,但能用。
郑秀有一天忽然收到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你们的菜,确实不一样。我想去看看。”
她拿着那封信,站在老槐树下,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把信收进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抽屉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