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极乐老人·厉无极(2/2)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透明的小瓶。瓶子里装着一颗还在跳动的泪腺,泪腺中不断分泌出透明的液体,液体在瓶中慢慢积聚。“这是他的泪腺。我取下来的。它会永远分泌泪水。永远。”
阴九幽看着他:“你疼吗?”
厉无极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疼。从三百年前渡劫的那一刻起,就在疼。我自碎神魂,把碎裂的神魂钉入自己的骨头。每一根骨钉都是一块神魂碎片,每一块碎片都在骨头里啃噬我的骨髓。一百零八根骨钉,一百零八处永不愈合的伤口。三百年来,每一刻都在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后来我找到了沈昭。我把我的神魂碎片一块一块地钉入他的骨头。每一次嫁接,他的疼痛都会通过奴印传递给我。我能感受到他所有的痛苦——骨髓被抽空的痛,心脏被刻字的痛,头骨被拆开的痛。一百零八次嫁接,一百零八种疼痛,每一种我都尝过。”
他抬起头,看着阴九幽。“我以为我会习惯。但我没有。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疼。而且——因为我自己的神魂碎片已经和他的骨骼融为一体,他的疼痛就是我的疼痛。他疼,我就疼。他疼一百次,我就疼一百次。他疼一万年,我就疼一万年。”
他的声音很轻。“我疼了三百一十年。从渡劫那天开始,到现在,一刻都没有停过。”
阴九幽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
厉无极想了想。“因为——疼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活着。不疼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试过不疼。三百年前,渡劫之前,我是厉家家主,修为通天,万人敬仰。我不疼。但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每天修炼、炼丹、训话、杀人。像一具行尸走肉。后来我渡劫失败,自碎神魂,开始疼了。疼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还活着。我不是一具行尸走肉。我是一个会疼的人。”
他笑了。“所以我要让别人也疼。让所有人都疼。让他们也知道——自己还活着。”
黑暗里,又亮起光。
北荒冰原尽头,一个小镇。厉家第七十三房,三百多人。厉无极走进小镇的广场,站在那口百年古井旁边,微笑着对镇上的人说了一句话:“我是厉无极。你们的第二百三十七代家主。我回来了。”镇上的人面面相觑,一个老矿工拄着拐杖走过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半天,然后摇了摇头:“娃娃,你是不是迷路了?这里没有厉家的家主,这里只有挖矿的苦命人。”
厉无极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来了。我来让你们变成不苦命的人。”
他伸出手,掌心的裂开,黑色的雾气涌出,笼罩了整个小镇。雾气散去的时候,小镇还在,古井还在,房屋还在。但镇上的人——三百多个矿工、铁匠、农夫——他们的皮肤消失了。不是被剥掉的,而是被雾气“溶解”了。他们的皮肤在一瞬间腐烂、脱落、消失,露出了的广场上,他们的眼睛还在,眼球在裸露的眼眶中转动,嘴唇消失了,牙齿暴露在外。
三百多个人同时发出了尖叫。那尖叫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声音浪,音浪震碎了小镇所有的窗户,震裂了古井的井壁,震塌了三间茅草屋。厉无极站在音浪的中心,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尖叫声进入他的鼻腔,进入他的气管,进入他的肺部,在他的身体里循环了一圈,然后从他的口中呼出。呼出的气体是黑色的,带着三百多人的痛苦、恐惧、绝望的味道。
“美味。”他说。
他走到一个孩子面前。那孩子大约七八岁,没有皮肤的脸上,两只大眼睛在裸露的眼眶中转动,眼泪顺着没有皮肤的脸颊流下来,流过裸露的咬肌,流过暴露的颧骨,滴落在地上。孩子的嘴唇已经没有了,他用暴露的牙齿和舌头,艰难地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为……什么……”
厉无极蹲下来,和那孩子平视。他的少年面孔和孩子的无皮面孔相距不到一尺。他伸出手,用指尖接住了孩子的一滴眼泪,把那滴眼泪放在舌尖上,细细品味。“因为我能。这就是唯一的理由。”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小镇。他的腰间多了一个透明的小瓶。瓶子里装着那孩子的泪腺,还在分泌泪水。
画面消散。
厉无极看着阴九幽。“那是我的第一件收藏品。后来我收藏了很多。一百零八个孩子的泪腺,一百零八个被拆开又拼合的骨骼,一百零八个被我刻上奴印的心脏。每一件都独一无二,每一件都美得让人心碎。”
阴九幽问:“你快乐吗?”
厉无极沉默了很久。“快乐?我不知道什么是快乐。我知道什么是疼。疼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活着。不疼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快乐——大概就是不疼的时候吧。但我不记得不疼是什么感觉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心口。“沈昭知道。他的意识还在。他能感受到我的每一次心跳,每一丝疼痛。他比我更疼。因为他不仅要承受自己的疼,还要承受我的疼。一百零八次嫁接之后,他的神魂已经和我的神魂融为一体。他就是我,我就是他。他疼,我就疼。我疼,他也疼。”
他抬起头,看着阴九幽。“你说,如果两个人疼在一起,是不是就不那么疼了?”
阴九幽想了想。“是。有人陪着疼,疼就不那么疼了。”
厉无极看着阴九幽的肚子。那团隐隐约约的光,暖的,软的。像——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他疼了三百一十年,从来没有感受过“暖”。
“里面有沈昭吗?”他问。
阴九幽点点头。“有。他在等你。等你——把那一百零八颗骨钉,一颗一颗地拔出来。”
厉无极的手开始发抖。三百一十年了,第一次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的无名指。那枚骨戒上刻着四个字:“极乐永生。”他把骨戒摘下来,握在手心里。骨戒是凉的,冷的,像冰。但他的手指是暖的——不是因为体温,是因为有人在等他。
他笑了。那笑容不再是少年的笑,也不是魔鬼的笑。是一个疼了三百一十年的人,终于找到同类时的笑。
“好。我进去。”
阴九幽张开嘴。厉无极化作一团光。灰白色的,带着一百零八颗骨钉,带着三百多具无皮身体的尖叫,带着一百零八个孩子的泪腺,带着沈昭的每一次心跳。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落在叶尘旁边。
叶尘睁开眼,看着他。“新来的?”
厉无极点点头。“新来的。”
叶尘往旁边挪了挪。“坐这儿。这儿暖和。”
厉无极坐下来。靠着叶尘,靠着厉求死,靠着悲丝娘,靠着殷悲啼,靠着苏悯农,靠着释无生,靠着殷无咎,靠着姬万寿,靠着褚归墟,靠着温蘅,靠着沈念安,靠着阴长生,靠着谢长渊,靠着渡厄僧,靠着顾长渊,靠着那四十三万万人。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打呼噜的,说梦话的,笑的,哭的。还有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暖暖的,软软的。像——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是厉家的第二百三十七代家主。那时候他还没有渡劫,还没有自碎神魂,还没有变成怪物。那时候他还有皮肤,还有眼睑,还有嘴唇。那时候他站在厉家的祠堂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发过一个誓:“厉无极在此立誓,必以毕生之力,护厉家世代昌盛。”
他做到了。他用三百年的痛苦,护了厉家三百年的昌盛。他的神魂碎片在沈昭的骨骼中流动,沈昭在承受痛苦,他也在承受痛苦。但厉家的那些人——那些把他当疯子、当魔鬼、当怪物的族人——他们活了下来。他们在北荒冰原上繁衍、扩张、壮大,从一个小小的家族变成了横跨三个大域的超级势力。他们踩着他的骨头往上爬,然后回过头来,叫他怪物。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三团火。那三团火里,走出一个人。十五六岁的少年,清秀的面容,白皙的皮肤。他的眼睛是正常的——黑色的瞳孔,白色的眼睑,有睫毛。他的嘴唇是完整的,牙齿是整齐的,没有咒文,没有针尖。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站在厉无极面前。
厉无极的嘴唇动了动。“沈昭。”
少年看着他。“厉无极。”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沈昭伸出手,指着自己的心口。“你在我这里。”他又指着厉无极的心口。“我也在你这里。我们是同一个人。从你钉入第一块骨头开始,就是同一个人了。你的痛苦,是我的痛苦。我的绝望,是你的绝望。你疼的时候,我也疼。我哭的时候,你也哭。”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但你知道吗?你刚才把那枚骨戒摘下来的时候,我不疼了。不是不疼了,是——有人陪着疼,就不那么疼了。”
厉无极的眼泪流下来了。三百一十年,第一次流。他跪下来,抱住沈昭。沈昭也抱住他。两个人抱在一起,像两块被打碎又重新拼合的骨头。拼合的地方,还在疼。但有人陪着疼,疼就不那么疼了。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那四十三万万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陪着。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肚子里的某个角落,厉无极坐在那里,靠着沈昭。沈昭的肩膀很窄,很瘦,和他十三岁时一样。但他的肩膀是暖的。
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骨头生长的声音,不是针尖划开心脏的声音,不是无皮身体的尖叫声。是——一个人在说:“好狗。”另一个人在说:“汪。”然后两个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