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幽冥鬼母·慈航医仙·渡厄僧(2/2)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进去?”殷悲啼问。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进去。里面有人。很多人。他们——也在疼。有的疼了一百年,有的疼了三百年,有的疼了一千年。有的疼着疼着,就不疼了。”
“为什么不疼了?”
“因为有人陪。有人陪着疼,疼就不那么疼了。”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殷悲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蛊虫在手背的皮肤下蠕动。“里面有我的徒弟吗?”
“有。”
“她恨我吗?”
“有的恨。有的不恨。有的恨着恨着,就不恨了。有的——在等你。”
殷悲啼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毒浆,是泪。浑浊的,带着血丝。三百年了,第一次流。
苏悯农看着阴九幽。“里面有我的药人吗?”
“有。十万个。他们在等你。等你——说一句,对不起。”
苏悯农的手开始发抖。三百年了,第一次抖。
释无生敲了一下木鱼。木鱼碎了。碎片落在地上,化作灰烬。“里面有我的妻子吗?”
“有。她也在等你。等你——叫她一声。”
释无生的业火面具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火焰,是泪。三千年来,第一次。
三个人站在那里。三种恶,三种疼。
阴九幽张开嘴。三个人化作三道光。灰绿色的,月白色的,暗金色的。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
三道光,进了肚子。落在殷无咎旁边。
殷无咎睁开眼,看着他们。“新来的?”三个人点点头。“新来的。”
殷无咎往旁边挪了挪。“坐这儿。这儿暖和。”
三个人坐下来。靠着殷无咎,靠着姬万寿,靠着褚归墟,靠着温蘅,靠着沈念安,靠着阴长生,靠着谢长渊,靠着渡厄僧,靠着顾长渊,靠着那四十万万人。靠着那三团火。
他们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打呼噜的,说梦话的,笑的,哭的。还有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暖暖的,软软的。像——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殷悲啼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一个人。姜夜雨。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她站在殷悲啼面前,看着她。
殷悲啼的嘴唇动了动。“夜雨。”
姜夜雨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师尊,你的手好冷。”
殷悲啼的眼泪流下来了。“冷了三百年了。”
姜夜雨把她的手贴在脸上。“我给你暖暖。”
殷悲啼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你……你不恨我吗?”
姜夜雨摇摇头。“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流的那些眼泪,炼成了我的新身体。没有痛觉,没有感情,永远不会离开你。你说,这是你对我最好的礼物。”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但你没有告诉我——这具身体里,还留着一丝感觉。不是痛,是暖。你的手贴在我脸上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暖的。这就够了。”
殷悲啼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苏悯农睁开眼睛。面前站着十万个人。十万药人。他们看着他。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脸上没有皮肤,有的眼睛里没有眼珠。他们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
苏悯农跪下来。“对不起。”
没有人说话。然后一个人走出来。是那个少女。十年前跪在他面前、哭着求他救母亲的少女。她站在苏悯农面前,看着他。
“先生,你还记得我吗?”
苏悯农点点头。“记得。”
“你说过,吃了忘情丹,就不会疼了。我吃了。吃了之后,我真的不疼了。但我也忘了你。忘了你对我做过的所有事。忘了你的温柔,忘了你的残忍,忘了你的笑容,忘了你的背影。”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但刚才,你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你。我的心跳了一下。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记得你了。但我的心记得。”
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你听。”
苏悯农感受到了一颗心跳。咚,咚,咚。和他的心跳,一个节奏。他抬起头,看着她。“你……你还疼吗?”
少女摇摇头。“不疼了。但心还在跳。跳的时候,暖的。”
苏悯农的眼泪流下来了。三百年来,第一次。他跪在那里,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释无生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面容清秀,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山涧溪水。她站在释无生面前,看着他。
释无生的嘴唇动了动。“小楼。”
苏小楼走过来,站在他面前。“雁归。”
释无生低下头。“你……你恨我吗?”
苏小楼摇摇头。“不恨。”
“为什么?”
“因为你把我炼成舍利的时候,你说了一句话。你说——‘小楼,再忍一忍。再陪我一段时间。等我找到了下一个能让我想起我是谁的东西,我就让你解脱。’”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业火面具在她指尖微微发烫。“我等了三千年。等到了。你找到了。”
释无生愣住了。“找到了什么?”
苏小楼指着那三团火。“找到了——有人陪。”
释无生的眼泪流下来了。三千年来,第一次。他跪下来,抱着她。像三千年前,她被人掳走的那天晚上,他跪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抱着她留下的那件衣裳。
“小楼,对不起。我把你炼成舍利,让你疼了三千年。我把你从舍利里捏碎,又把你重新炼回去。我让你体验了解脱,又把你扔回地狱。我——我——”
苏小楼摇摇头。“别说了。”
“为什么?”
“因为——你回来了。”
她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三千年前,他考科举落榜的那天晚上,她也是这样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雁归,回来就好。”
释无生跪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那三团火,在旁边烧。那四十万万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陪着。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肚子里的某个角落,三个人坐在一起。殷悲啼靠着姜夜雨,苏悯农靠着少女,释无生靠着苏小楼。他们都在。都有人陪着。
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骨辇碾过地面的声音,不是金针破开皮肤的声音,不是木鱼敲击的声音。是——有人在说“对不起”。又有人在说“没关系”。一遍,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