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御笔亲批启航程(1/2)
蒋芳的手指从船模帆面上移开。
她转身走向书案后的御座,袍摆拂过青石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坐下后,她提起笔,在宣纸上写下明日要召见的人员名单:周侍郎、陈观海、林海。
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
窗外,一阵秋风吹过,庭院里的梧桐叶簌簌落下。几片叶子飘到窗台上,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像一张张微缩的地图。
蒋芳放下笔。
她看着那份名单,看着书案上的船模和图纸。松木的清香还在空气中飘荡,混合着墨香和秋日干燥的气息。
明日,这三个人将站在她面前。
一个代表过去的谨慎。
一个代表现在的渴望。
一个代表未来的可能。
而她,将决定这三股力量,最终汇聚成怎样的方向。
***
第三日清晨,皇宫偏殿。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内焚着檀香,青烟从铜炉中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缓缓盘旋。偏殿两侧摆放着八张紫檀木椅,此刻只坐着三个人。
周侍郎坐在左侧首位。
他今日穿着深紫色官袍,胸前绣着孔雀补子,头戴乌纱帽,帽翅微微颤动。他的手指反复整理着衣襟,动作僵硬而机械。阳光照在他花白的胡须上,每一根胡须都梳理得整整齐齐。他的目光盯着地面,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殿内很安静。
只有远处传来的钟声,悠长而缓慢,一下,两下,三下。
周侍郎端起手边的茶盏。茶水温热,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茶盏边缘与杯托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他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檀香的清苦气息涌入鼻腔。
他知道,今日的陈述,将决定一个项目的生死。
也决定他三十年来坚持的“稳妥之道”,是否会被彻底推翻。
坐在他对面的是陈观海。
这位四十五岁的工部郎中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袍角用银线绣着海浪纹样。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却不由自主地轻轻敲击着膝盖骨。他的目光不时望向殿门方向,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昨夜,他几乎一夜未眠。
在临时住所的油灯下,他反复修改着陈述要点,将每一句话都斟酌再三。那些关于海贸、关于技术革新、关于未来格局的构想,在他脑海中翻腾了二十年。今日,终于有了直达天听的机会。
他摸了摸袖中的奏折。
纸张的触感粗糙而坚实,像他此刻的心情。
殿门右侧的角落里,坐着第三个人。
林海。
这个二十二岁的泉州船匠,此刻正紧紧抱着一个木盒。木盒是用普通松木做的,表面没有上漆,露出木材原本的纹理。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炭灰的痕迹。
他是昨日深夜才抵达长安的。
一路风尘仆仆,从泉州到长安,走了整整十八天。途中换了三次马,住过七次简陋的客栈,吃过十三顿干粮。但他怀里的木盒从未离身——里面装着他三年的心血,那艘松木船模,和那叠被翻得边缘起毛的图纸。
此刻,他坐在皇宫偏殿里。
身下是光滑如镜的青石地面,面前是雕刻着祥云纹样的紫檀木椅,空气中飘荡着他从未闻过的檀香气味。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木盒。
木盒很轻,但他觉得重如千钧。
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三人同时抬起头。
殿门被两名太监缓缓推开。阳光从门外涌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中,尘埃缓缓飘浮,像无数微小的星辰。
陆明远出现在门口。
他今日穿着工部尚书的深青色官袍,腰间银鱼袋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三人,最后落在林海身上,停留了片刻。
“三位,”陆明远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陛下召见。”
周侍郎站起身。
他的官袍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袍摆垂落,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影子。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
陈观海几乎是跳起来的。
他的动作太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连忙稳住身形,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被激动掩盖。
林海抱着木盒站起来。
他的腿有些发软,差点没站稳。木盒在他怀中晃动,里面的船模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连忙抱紧木盒,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陆明远转身,向殿外走去。
三人跟在他身后。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走廊两侧是高大的红漆木柱,柱础上雕刻着瑞兽图案。墙壁上挂着历代名臣的画像,画像中的人物目光沉静,仿佛在注视着他们走过。
阳光从走廊一侧的窗户斜射进来。
光柱中,尘埃飞舞。
林海看着那些尘埃。它们那么小,那么轻,却在光中如此清晰。就像他自己,一个底层船匠,此刻却要走进这个王朝最核心的地方。
走廊尽头是一扇高大的朱漆门。
门上镶嵌着铜钉,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门两侧站着四名侍卫,身着明光铠,手持长戟,面无表情。
陆明远在门前停下。
他转过身,看向三人。
“进去之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如实陈述,不必紧张。陛下问什么,答什么。陛下没问的,不要多说。”
周侍郎点了点头。
陈观海深吸一口气。
林海抱紧了木盒。
门开了。
***
大殿比偏殿大了三倍不止。
殿顶高耸,梁柱粗壮,上面绘着五彩祥云和龙凤图案。阳光从殿顶的天窗倾泻而下,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大殿深处是一道九级台阶,台阶上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御座。
御座上坐着蒋芳。
她今日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袍身上用金线绣着十二章纹。头戴翼善冠,冠上缀着珍珠和宝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面容平静,目光沉静,看不出喜怒。
殿内两侧站着六名官员。
都是各部尚书和侍郎,个个神色肃穆。
陆明远领着三人走到殿中央,距离御座九步远的地方停下。他躬身行礼:“臣陆明远,奉旨带周侍郎、陈观海、泉州船匠林海觐见。”
三人跟着行礼。
膝盖触碰青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平身。”蒋芳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不高,但清晰有力,在大殿中回荡。
三人站起身。
林海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了这位女帝的面容。
比他想象中年轻。
比他想象中平静。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如海,仿佛能看透人心。林海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周侍郎。”蒋芳开口。
“臣在。”周侍郎上前半步。
“朕看了你的奏折,”蒋芳说,“你说新式帆船造价过高,风险过大,现有船只已经够用。说说你的理由。”
周侍郎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方向。阳光从殿顶天窗照下来,正好落在他身上,将他花白的胡须照得根根分明。
“陛下,”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沉稳而坚定,“臣在工部三十年,主管过漕运、造船、水利。臣知道一艘船要花多少钱,要冒多少险。”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泉州船匠林海设计的这艘船,船体采用尖底设计,吃水深。这意味着它只能在深水港口停靠,而我朝大部分港口都是浅水港,需要大规模改造。改造一个港口,少则十万两,多则三十万两。沿海十二个主要港口,全部改造,需要至少两百万两白银。”
大殿里很安静。
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三桅帆装,帆面复杂,需要专门的帆匠制作。我朝现有帆匠不过三百余人,能制作这种复杂帆面的,不足五十人。培养一个合格帆匠,需要十年时间。而一艘船需要至少二十面帆,这意味着我们需要至少四十名帆匠,耗时十年才能完成一艘船的帆装。”
周侍郎的声音越来越稳:
“水密隔舱技术,听起来很好,但实际操作中,隔舱之间的密封是个难题。海水腐蚀性强,任何一点缝隙都会导致隔舱失效。而要保证完全密封,需要特殊的材料和工艺,这些都需要从头研发。”
“最重要的是,”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我朝现有沙船、福船、广船,虽然速度慢,逆风能力差,但足够稳定,足够安全。每年海贸税收不过八十万两,而建造一艘这样的新船,初步估算就需要十五万两。十五万两,可以建造十艘沙船,运送十倍的货物。”
他最后说道:
“陛下,臣不是反对革新,臣是反对不切实际的革新。国家财政有限,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臣认为,当务之急是改良现有船只,而不是从头研发一种全新的、风险巨大的船型。”
说完,他躬身行礼。
大殿里一片寂静。
阳光移动着,光斑在地面上缓缓偏移。
蒋芳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过了片刻,她开口:
“陈观海。”
“臣在!”陈观海几乎是跳出来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他上前一步,阳光照在他青色官袍的海浪纹样上,那些银线绣成的浪花仿佛在流动。
“陛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臣与周侍郎看法不同。”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周侍郎说现有船只够用,那是因为我们只看到了眼前。三年前,臣奉命巡视沿海各港口,发现一个现象——来自南洋、西洋的商船,船型越来越新,速度越来越快。他们的船,吃水深,帆面多,逆风航行能力比我们的沙船强三成不止。”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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