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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乌巢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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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河北岸的夜,是一种沉厚的、吸饱了湿气的黑。大金汗帐内,牛油火把的光晕在帐壁上缓慢爬行,映出努尔哈赤凝坐不动的身影。他面前没有舆图,没有军报,只有一卷摊开的《三国志通俗演义》。书页在火光下泛着脆黄的旧色,停在“曹操乌巢烧粮”那一节。

他的目光,长久地胶着在两行字上。

“曹操亲率精兵袭乌巢,淳于琼非其对手,若乌巢有失,我军粮尽,大事去矣!当速发重兵往救,迟则无及。”

这是张合的话。张合要救根本。

“乌巢之危,可因势解之。曹操倾巢而出,其营必虚,我军若以主力急攻曹营,曹操闻之,必回师自救,乌巢之围自解。此乃围魏救赵之计也。”

这是郭图的话。郭图欲攻必救。

帐下,范文程与范文采垂手而立,屏息凝神,不敢打扰汗王对着汉人古书的沉思。炭盆里,最后一块木炭发出细微的裂响,迸出几点火星,旋即湮灭在灰里。

努尔哈赤的指尖,重重按在“乌巢”二字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乌巢是粮草,是根本。赫图阿拉是什么?

是都城,是祖陵所在,是八旗老少妇孺积聚之地,是这二十年来,他努尔哈赤从十三副遗甲起兵,一点点攒下的家业象征。阿巴亥在那里,他的幼子们在那里,各旗旗主、大臣的家眷财产,大半也在那里。如今,那“乌巢”可能已燃起大火。

费英东去了黑扯木,三日又半,杳无音讯。

他了解额亦都,如同了解自己的臂膀。若无大变,消息绝不会耽搁这么久。金台吉,布占泰,阿尔通阿……还有那个突然出现在清河堡方向的刘綎。碎片在脑中碰撞、拼接,拼出一个他不愿面对,却必须直面的图景——阿尔通阿反了,而且勾连了明军。赫图阿拉,危矣。

一股冰冷的、铁锈般的腥气,悄无声息地漫上他的喉头。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沉、更钝的东西,像冬日里埋在冻土下的石头,坚硬,且压得人喘不过气。

“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他曾以此策破明军四路合围,那是他毕生用兵的精华,是集中全力,攻其一点,不顾其余。可这“不顾其余”的背后,是赌上了后方的一切。他把家底,把老弱妇孺,把那些带不走的坛坛罐罐,都当成了可以暂时舍弃的“其余”。他赌的是明军无能,赌的是自己能在前方迅速打开局面。

如今,杜松和李如柏近五万大军,就稳稳地扎在浑河南岸,深沟高垒,火器密布。他们不急于进攻,他们像两块巨大的磨盘,不急不缓地杵在那里,等着他,等着时间,把他和这数万八旗健儿,慢慢磨碎。

一个月了。

冰雪正在无声消融,辽河平原的黑土地下,生机在蠢动。可那生机不属于他,不属于这数万离家征战的旗丁。他们的家,他们的田,他们的种子,他们的妻儿老小,都在赫图阿拉,在苏子河畔。仗打到四月还不解甲归田,错过了春耕,错过了播种,秋天吃什么?冬天怎么熬?那些留在后方老寨的妇孺,又能支撑多久?

“乌巢有失,我军粮尽,大事去矣。”张合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心里。他的“粮”,不仅是军粮,更是这八旗制度的根本——兵民合一,耕战一体。误了农时,比打败一场仗更可怕。

可郭图的话,就没有道理么?“曹操倾巢而出,其营必虚”。眼前的杜松、李如柏大营,就是曹操的营。他能攻得下么?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帐中沉默的范文程兄弟,望向虚无的黑暗。他仿佛能穿透帐篷,看到南方那片连绵的灯火,听到那些汉军士卒操练的隐约号子。那是依托着坚固营垒、火铳、车阵的明军,是他们女真骑兵最难啃的骨头。这一个月,他试过,碰过,除了留下一地尸首,那营盘纹丝不动。强攻?拿八旗儿郎的血肉去填那些壕沟,去撞那些铳炮?就算填平了,后面还有无数个营盘。

那不是曹操倾巢而出后空虚的大营。那是一只蜷缩起来、浑身尖刺的铁刺猬。

回师?立刻,马上,不顾一切地杀回去,救他的“乌巢”?那张合的正道?

那么杜松、李如柏会像跗骨之蛆一样咬上来。在野地里,在撤退中,被明军衔尾追击,那会是更大的灾难。何况,刘綎和阿尔通阿既然敢打赫图阿拉,未必没有准备。他仓皇回师,一头撞进以逸待劳的敌军阵中,又会如何?

救,救不得。攻,攻不破。

袁绍当年面临的选择,以另一种方式,更残酷地摆在了他的面前。而袁绍,选了郭图的话,结果乌巢被烧,一败涂地。

努尔哈赤缓缓合上了书页。羊皮封面粗糙的纹理摩擦着他的掌心。他不是袁绍。他的八旗,也不是袁绍手下那些各怀心思、互相倾轧的河北世族联军。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冷硬,像淬过火的镔铁。

“范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平稳得可怕,“若我此刻遣使,与杜松、李如柏议和,划浑河而治,你以为,明廷会准么?”

范文采浑身一颤,猛地抬头,脸在火光下显得惨白:“大汗!万万不可!明廷已发‘征辽平奴券’,天下汹汹,皆以此为赌注,赌我大金覆灭,其土地人口化为红利!江南、晋商、乃至藩王,皆已下注!此时议和,便是断他们财路,绝他们指望!明廷上下,从万历皇帝到市井小民,都等着用我女真人的血,去染红他们的账本!此战,已无和议可能,唯有……你死我活!”

你死我活。

努尔哈赤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范文采的话,只是把他早已清楚的绝境,用更尖锐的话复述了一遍。那债券,他知道。从一百文一股,涨到四百一十文。四千五百一十万两白银的悬赏,就挂在他和他子民的头顶。这不是战争,这是一场被无数贪婪目光注目的、血腥的围猎。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像是一个笑。

“是啊,你死我活。”他低声道,像在咀嚼这四个字的滋味。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代善压得极低,却因急促而变调的声音:“父汗!儿臣有要事,十万火急!”

努尔哈赤眼皮都没抬:“都退下。”

范文程、范文采如蒙大赦,躬身疾步退出,与匆匆入帐的代善擦肩而过。代善甚至没看他们一眼,径直扑到努尔哈赤身前,甲叶哗啦作响,带来一股外面的寒气。

“父汗……”代善的声音抖得厉害,他凑到近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道,“赫图阿拉……丢了!刘綎、阿尔通阿、金台吉合兵突袭,城中只有几千伤兵老弱……大福晋(阿巴亥)她……城破之时,不愿受辱,已……已坠城殉国了!”

帐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火把的光焰凝固了一瞬,然后剧烈地跳动起来。

努尔哈赤放在膝盖上的手,猛然攥紧,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像要挣脱皮肤。他脸上所有的纹路,都在那一刹那绷直,深陷的眼窝里,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是一片骤然卷起的、深不见底的风暴。阿巴亥……那个给他生了阿济格、多尔衮、多铎的女人,那个陪了他二十年的女人……

但,也仅仅是一刹那。

那风暴来得快,去得更快。紧绷的躯体,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松弛下来。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他甚至还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一直郁结在胸口的浊气。

“好。”他说,声音平静得让代善心头发冷,“好一个阿尔通阿。好一个金台吉。朕的好侄儿,朕的好女婿。”

他抬起眼,看着代善惨白惊恐的脸,居然还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几分讥诮的弧度:“那个报信的伤兵呢?”

“儿、儿臣已将他秘密安置,绝无外人知晓!”代善急忙道,“此事关乎全军士气,儿臣不敢……”

“不。”努尔哈赤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要藏。非但不能藏,你此刻就去,找几个嗓门大、会哭的,架着他,不,抬着他!就从大营正中穿过去,一路哭,一路喊,喊得所有人都听见!喊赫图阿拉被屠了,喊大福晋殉国了,喊他冒死突围来向本汗求救兵!”

代善彻底呆住了,张着嘴,一时无法理解。

“父汗……这,这会乱……”

“乱?”努尔哈赤站起身,他本就高大,此刻在帐中挺直脊梁,阴影几乎将代善完全笼罩。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代善心头,“代善,你忘了我们是什么人?我们不是明军,将不知兵,兵不知将,靠几两饷银聚在一起。我们是八旗!是牛录,是固山,是一个个拴在一起的家族!赫图阿拉是什么?是你我,是每一个旗丁的阿哈、包衣、田庄、祖坟、老婆孩子待的地方!”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烧灼着代善:“现在,那个地方被人屠了,抢了,你大额娘(指阿巴亥,代善等年长皇子对父汗大福晋的尊称)死了,是跳墙死的,为了不给爱新觉罗和乌拉那拉氏丢脸!你告诉我,底下的旗丁,各家的额真、章京,听到这个消息,第一个念头是什么?是像明军那样溃散逃命吗?”

代善被这目光钉在原地,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那些镶红旗的老兄弟,那些在赫图阿拉有田庄、有奴才、有家小的将领们通红悲愤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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