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饼干汽水(1/2)
就在韩宇那声即将冲口而出的“师父”悬于舌尖、舱内众人屏息凝神等待下一幕“拜师”大戏的微妙时刻,你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掠过跪伏于地、激动得浑身发颤的韩宇,仿佛他只是船板上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你用一种带着长途跋涉后淡淡倦意、略显慵懒的腔调,抬高了声音,对着船头方向问道:“船家,照这个速度,抵达甬州还需多久?”
这问题问得极其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就像一场精心排演、渐入高潮的戏剧正演到主角即将做出命运抉择的关口,台下观众的心都被提到嗓子眼,主角却忽然停下,扭头问场边的乐师“现在什么时辰了”。
瞬间,船舱内那几乎要凝结成实质,混合着崇拜、震撼与期待的氛围,被你这句话轻轻一戳,便漏了气,消散了大半。韩宇蓄势待发的澎湃激情,也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噎在胸口,不上不下,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激动的红晕尚未褪去,又浮起一层错愕的茫然。
船头的老艄公和船老大正竖着耳朵听得入神,被你一问,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船老大眯眼看了看水流和天色,高声道:“回客官的话!眼下是逆水,风向也不算顶好,若是顺利,估摸着明天后晌能到!若是慢些,恐怕得天擦黑了!”
“哦……还要这么久啊……” 你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失望与旅途劳顿的疲惫,声音也低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语。
然后,在所有人困惑不解、好奇又略带埋怨的注视下(他们正等着看韩宇拜师和你如何应对呢),你做了一个更令人费解的动作。你缓缓弯下腰,就在韩宇面前,伸手探入你那个看起来陈旧不堪、甚至打着补丁的行囊深处,摸索了一阵,取出了一个用厚实油纸仔细包着、方方正正的硬物。
你的动作很慢,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揭开那防潮的油纸,仿佛在揭开某个尘封的古老卷轴。油纸剥落,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块约莫成人巴掌大小、寸许厚、颜色呈现一种粗糙土黄、表面布满细小颗粒和压印纹理的扁方块。它质地坚硬,边缘规整,在透过舱窗的黯淡天光下,泛着一种毫无食欲的冷油光泽。与其说它是食物,不如说更像一块打磨粗糙的砖坯,或者某种建筑用的土胚。任何人第一眼看到它,脑海里绝不会将其与“可食用”联系起来,它更像是一件……工具,或者未完成的粗坯。
你的指尖轻轻拂过那粗糙的表面,眼神落在上面,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怀念、无奈、自嘲,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柔。你对着这块“砖头”,用只有舱内人能勉强听清的、带着淡淡忧郁和自怜的语气,幽幽叹道:“唉……”
“这是小生前些日子,途经毕州城时,在那边的‘供销社’里,胡乱买来,留着路上充饥的劳什子……叫做‘压缩饼干’。”
你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并不遥远的过去,语气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对自身窘境的轻微嘲弄:“才五文钱一块。”
“倒也……不算太贵。”
你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在对着手中这块毫无生气的硬块自言自语,但这轻声细语,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五文钱?!
就这么一块看起来跟河边捡的硬土块、跟砌墙用的边角料没什么区别的东西,要五文钱?!
舱内瞬间响起一片极力压抑但仍可辨的抽气声和细微的骚动。众人看向你手中那块“压缩饼干”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和“这秀才怕不是被人骗了”的同情。
五文钱,在寻常百姓家,足够买两个实实在在、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或者三四个结实的杂面馍馍,足以让一个成年汉子饱餐一顿。而这玩意儿……它能吃?它配得上五文钱?
所有人心头都升起了同样的质疑。他们看向你的目光,除了之前的复杂情绪,又添上了一丝“这秀才虽然见识广博,但似乎不太会过日子”的惋惜。
然而,你接下来的话语和动作,却将他们心头这刚刚升起的质疑,连同之前的诸多震惊一起,再次碾得粉碎。
你将那块“压缩饼干”举到眼前,借着窗棂透入的天光,仔细端详着,眼神中的怀念之色愈发浓重,那丝自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溢出的深沉温柔,尽管这温柔很快又被一抹刻意的落寞覆盖。你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陷入回忆的恍惚:“记得……之前我在汉阳时,我那位……如今已劳燕分飞的小情人,也曾买过此物给我。”
你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某种苦涩。
“那时,我还嫌它模样粗陋,色泽黯淡,入口干涩无味,远不如酒楼里的精细点心……现在想来……”
你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真实的哽咽(这倒不全然是表演,确有一丝对过往简单时光的怀念),目光低垂,凝视着手中的硬块:“它虽不中看,也不甚美味,但……却实实在在,顶饿。”
“饿极了的时候,无需生火,无需碗筷,只消掰下一小块,就着清水缓缓咽下……”
你抬起眼,目光扫过舱内众人,那眼神澄澈而平静,却蕴含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淡然:“腹中便有了着落,身上便有了气力。饥荒年月,兵慌马乱之时,这大概……便是能活命的东西了。”
说完,你不再理会众人脸上那混杂了同情、怜悯、好奇与更多不解的复杂神情。你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包括依旧跪在你面前、仰头呆呆望着你的韩宇——缓缓地,将那块看起来坚硬无比、足以硌掉门牙的“压缩饼干”,送到了嘴边。
然后,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中,你张开嘴,对着那土黄色的硬块,平稳而坚定地咬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结实、甚至带着点闷响的碎裂声,骤然在寂静的船舱内炸开!
那声音绝不同于咬断脆饼或硬馍的“喀嚓”声,它更沉、更实,更像牙齿与坚硬的土块、甚至轻度烧制的陶片交锋时发出的声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和坚实质感,仿佛通过这声音直接传递到了每个人的牙床和颧骨,让所有听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腮帮一紧,喉头跟着上下滚动,仿佛那坚硬粗粝的触感正划过他们自己的食道。
船舱内陷入了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深沉、都要死寂的沉默。
所有人,无论之前是何种心思,此刻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你的嘴,盯着你手中那块被咬出一个清晰缺口的、依旧坚硬顽固的“饼干”。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骇然、难以置信,以及一种目睹“非人”行为时的本能惊悸。
他竟然……真的吃了?
他居然能面不改色地,用牙齿去啃噬一块看起来与石头无异的硬块?而且,看他的表情,虽然称不上享受,但绝对没有痛苦,只有一种专注的缓慢咀嚼,伴随着轻微而持续,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哪里是人吃的食物?这分明就是一块石头!是泥坯!是砖头!
可眼前这个文弱的秀才,却用一种近乎平静的姿态,将它一口口咬下,咀嚼,吞咽。这幅画面带来的冲击,甚至比之前听到“铁船浮水”、“钢铁巨兽”时更加直观,更加具有颠覆性。传说再神奇,终究是耳闻。而此刻,一块坚如磐石的“食物”,一个能平静食之的“人”,就活生生地摆在眼前。这违背了他们数十年、甚至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最基础的生存认知——食物应该是软的、热的,至少应该是易于咀嚼和吞咽的,而不是……这样坚硬而冰冷。
韩宇,这个依旧跪在你面前的少年,此刻大脑已是一片空白。他仰着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足以塞进一整颗鸡蛋。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彻底。
“火车”、“蒸汽船”,那些是宏伟而遥远,属于传说和未来的奇迹,虽然震撼,但毕竟隔着一层。而眼前这块“压缩饼干”,却是如此近在咫尺、触手可及(虽然他没敢碰)、并且正被“杨秀才”以如此平淡姿态吃下去的“现实”。
他亲眼看到那饼干的坚硬(从声音判断),他亲眼看到“杨先生”下口的果断与咀嚼的艰难(从那细微的表情和持续的嘎吱声),他也看到了“杨先生”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对赠送此物之人的复杂情愫(他自行脑补并深化了)。这一切都无比真实,不容置疑。
在这一刻,他心中最后一点对旧有世界的认知框架,轰然崩塌,碎得彻彻底底。他忽然无比深刻地“明白”了——原来,汉阳,新生居,那位杨皇后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一种强大力量、一些新奇器物,更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全新文明形态!一种已经渗透到最基础的“食物”层面,能够化不可能为可能,将“石头”变为“粮食”的全新文明!
在这种文明面前,他所熟悉、所追求、所赖以生存的一切——江湖道义、门派荣辱、武功秘籍、甚至传统的耕读传家、科举仕途——都显得那么渺小,那么陈旧,那么……可笑。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愧与自卑席卷而来,但紧接着,一股更加强烈、更加滚烫的渴望与决心,如同火山爆发后的新生岩浆,瞬间充斥了他的胸腔!
他必须靠近这文明!他必须理解这文明!他必须……成为这文明的一部分!而眼前这位能平静啃食“神物”、显然与那文明有着深刻认知的“杨秀才”,就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指路明灯!
他看着你,看着你一边咀嚼着那坚硬的饼干,一边脸上那恰到好处流露出的、混合着对过往恋情的“感伤”与对眼下处境的“坚毅”的神情(在韩宇眼中,这无疑是历经沧桑、矢志不渝的人格体现),心中的崇拜与求知的渴望,已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扑灭。
整个船舱,就在你这无声而极具冲击力的“吃播”表演下,陷入了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好奇。所有人看你的眼神,已不再是看一个“见过世面的说书人”,甚至不是看一个“深藏不露的高人”,而是在看一个……从某个他们无法理解的、充满奇迹的国度走出的“神仙”。
然而,就在韩宇胸中激荡,准备再次以最虔诚的姿态开口,祈求追随之时,他脑海中忽然闪过师父昔日的严厉训诫:“遇事宜三思,谋定而后动。有勇无谋,匹夫之勇耳!”
是了!
他之前不就是因为冲动鲁莽,才为华山惹下大祸,不得不连累师兄和自己远避他乡吗?眼前这位“杨秀才”,见识如海,智慧若渊,显然是一位真正经天纬地、不拘俗礼的绝世高人。自己若再像之前那样,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喊“师父”,只会显得轻浮孟浪,非但不能得高人青眼,反而可能惹其厌烦。
必须换一种方式。一种更务实、更能体现自己“向道之心”与“可教之质”的方式。
电光石火间,他有了主意。目光落在了你手中那块被咬去一角、更显神秘的“压缩饼干”上。这东西,不就是那神奇文明的具象化吗?不就是通往新世界最直接的“钥匙”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热血,脸上的狂热稍稍收敛,换上了一副混合着极致渴望与小心翼翼试探的神情。他依旧跪着,但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近乎耳语、却足以让舱内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带着颤抖的恭敬语气,对你说道:
“杨……杨先生……”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目光紧紧锁住你手中的饼干:“您……您手中这仙……这‘饼干’……能否……能否让我和师兄也……尝一口?”
仿佛怕你误会他贪图口腹之欲或是占便宜,他又急急补充,甚至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腰间那不算干瘪的钱袋:“我……我们可以付钱!多少钱都行!只求……只求能尝一尝这……这新生居的新奇吃食!”
他的眼神炽热而纯粹,那不是对食物的渴望,而是一种近乎宗教般对“圣物”的渴求,是对未知文明最直接的触摸与体验的向往。仿佛只要尝上一口,他就能离那个神奇的世界更近一步。就像现代世界里第一次见到洋快餐的某些普通人,婚丧嫁娶都要在快餐店里吃着汉堡炸鸡,以显得足够“开放”、“进步”。
面对韩宇这充满仪式感与试探性的请求,你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写满渴望的年轻脸庞上。
你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极其生动而复杂的表情——先是闪过一丝货真价实的明显“肉痛”与“舍不得”,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嘴唇也抿紧了,仿佛韩宇要求的不是一小口饼干,而是要从你心口挖下一块肉来。你拿着饼干的手,甚至无意识地向怀里收了收,这是一个典型的防御性动作。
舱内的空气因为你这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再次绷紧。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你,看着那块神奇的饼干,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他们也想尝,哪怕只是一小口,尝尝这能让“全知全能的杨秀才”啃得动的“石头”到底是什么滋味!这好奇心如同百爪挠心,几乎要冲破胸膛。
你皱紧眉头,目光在你手中的饼干和韩宇恳切的脸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进行一场异常艰难的思想斗争。脸上交织着“独食不肥”的传统观念、“此物珍贵”的不舍、以及对眼前少年“求知若渴”(在你看来或许是“嘴馋”)神态的一丝松动。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放轻了的时候,你终于像是下定了某个重大决心,重重地、带着无限惋惜地,叹了口气。
“唉……罢了,罢了。”
你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真拿你们没办法”的无奈表情,另一只手再次探入你那看似破旧的行囊。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你又摸出了一块用同样油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硬物。
“看在大伙儿同舟共济、也算有缘的份上,” 你的语气带着忍痛割爱的大度,但眼神依旧紧紧盯着手中的饼干,仿佛生怕它们长翅膀飞了,“就让你们都见识见识,尝尝这稀罕玩意儿吧。”
你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始掰开那块完整的压缩饼干。
“不过我可先说清楚,” 你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告诫的意味,“这东西我自己也没备下几块,是预备着路上实在找不到吃食时救急充饥用的。你们尝尝味道就成,可别指望靠这个吃饱!”
你用一种刻意显得轻描淡写、实则充满凡尔赛气息的“谦虚”语气补充道:“其实也没什么好吃的,就是个顶饿的物事,味道粗糙得很,比不得热汤热饭。”
众人哪里还顾得上你的“谦虚”,一个个如同接受圣物般,诚惶诚恐、又迫不及待地从你手中接过了那一小块指甲盖到拇指大小不等的、土黄色的硬块。
他们学着你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这“神物”送到嘴边,带着敬畏,试探着用门牙轻轻磕了下去。
“咔嚓……”
“嘎吱……”
一阵或清脆或沉闷的碎裂声,伴随着用力咀嚼的细微响动,在船舱内此起彼伏地响起。紧接着,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极其古怪、难以形容的表情。
硬,是真的硬。
干,也是真的干。
粗粝的口感摩擦着口腔,一种混合了烘烤谷物、油脂和某种难以言喻,或许是盐和糖的单调味道扩散开来。说不上难吃,但也绝对和“美味”二字无缘,甚至比不上最粗糙的杂粮窝头有粮食经过最简单加工的香气。它更像是一种……经过高度压缩、去除了大部分风味、只保留最基础热量和营养的……“材料”。
但是!
当他们努力咀嚼,混合着唾液,勉强将那一小点硬块咽下喉咙后,一种实实在在的怪异饱腹感,竟然真的从胃部慢慢升起。虽然只有一小块,但那沉甸甸的感觉,那迅速提供的满足感,是前所未有的。这绝非心理作用,而是真实的生理反馈。
“神了!真他娘的神了!” 一个粗豪的汉子忍不住低声惊呼,瞪大眼睛看着手中剩下的一点点碎屑,“就这么一丁点儿,感觉比吃一个馍还顶事!”
“是啊是啊,这、这东西,要是出门在外带上几块,岂不是几天都不用生火做饭了?” 另一个行商模样的人激动地计算着,眼睛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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