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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7章 霍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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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三日,凌晨三点。

荆州港,盐卡码头。

一艘三千吨的货轮正在卸货。吊机轰鸣,卡车穿梭,工人们满头大汗地搬运着麻袋。

那里全是玉米,从东北运来的,要转运到湖南。

目前一切正常。

但凌晨三点十七分,吊机停了。

排查了一下不是故障,看上去好像是司机停了。

他坐在驾驶室里,手还放在操作杆上,但不动了。

他看着下方忙碌的码头,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工人,看着那些满载的卡车,忽然问自己:

“我这是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来没问过。吊机司机,干了十二年,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从没想过“为什么”。

现在他想了。

想完之后,他就不动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想不出答案。

旁边的人喊他:“老张!动啊!货还等着呢!”

老张看着他,慢慢说:

“动……往哪儿动?”

“往下放啊!货在底下!”旁边的人声嘶力竭的喊着。

“放下去之后呢?”司机依旧是木讷的问着。

“运走啊!”旁边的人终于察觉到他有一丝不对劲。

“运走之后呢?”司机依旧发问。

“卖了啊。”旁边的人声音逐渐小了。

“卖了之后呢?”’

“赚钱。”

“赚钱之后??”

卸货的工人停下来,看着手里的麻袋。

麻袋里是金黄色的玉米。

这玉米运过去是用来喂猪的,猪是用来杀的,杀完之后是用来吃的。

吃完了是用来拉的。拉完了是用来……

他想不下去了。

开卡车的司机停下来,看着方向盘。

方向盘是用来控制方向的,方向是用来去哪儿的,去哪儿是用来干什么的。干什么是用来……

他也想不下去了。

凌晨四点,荆州港彻底停摆。

三千吨玉米,堆在码头上,一动不动。

一百多号人,站在码头上,一动不动。

江水还在流,船还在漂,吊机还在半空中悬着,像一个永远放不下去的问号。

一月十四日,荆州沙市区,某街道办事处。

上午九点,例会。

主任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等着大家汇报工作。

第一个汇报的是城管科长。

“上周我们处理了十七起占道经营,劝离流动摊贩三十余人次,清理小广告….”

主任听着听着,忽然打断他:

“为什么要处理占道经营?”

城管科长愣了:“因为·……因为占道经营影响市容啊。”

“为什么要影响市容?”

“因为……因为市容不好影响城市形象。”

“为什么要影响城市形象?”

“因为……因为形象不好影响招商引资。”

“为什么要招商引资?’

“因为……因为招商了能发展经济。”

“为什么要发展经济?”

城管科长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第二个汇报的是民政科长。“上周我们发放低保金….…”

主任又打断他:

“为什么要发低保金?”

“因为……因为保障困难群众基本生活。”

“为什么要保障?”

“因为……因为他们是老百姓。”

“为什么要保障老百姓?”

民政科长话到嘴边也答不上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所有人汇报完,所有人都答不上来最后一个问题。

主任靠在椅背上,看着一屋子的人,慢慢说:“咱们每天开会,每天决策,每天执行。但咱们有没有想过,所有这些事情,最根本的那个为什么,到底是什么?”

没人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回答不出来。

会议开到中午十二点,散了。

不是因为讨论完了,是因为没人知道接下来该讨论什么。

下午的会,取消了。

明天的会,也取消了。

因为没有人能证明,“开会”这件事,是有意义的。

一月十三日,荆州沙市区,李桂芳家。

李桂芳六十七岁,退休工人,独居。

她有个习惯,每天晚饭后用那只青花瓷碗喝一碗米酒,几十年没变过。

碗是她婆婆传下来的,底上有个缺口,她用指甲盖盖住,刚刚好。

那天晚上,她照例倒了一碗米酒,端起来,抿了一口。

不对。

不是酒不对,是碗不对。那个缺口还在,

但—那是她的缺口吗?她的缺口在碗沿左边,指甲盖一盖就盖住。这个缺口也在左边,但盖不住,大了一点点。

她翻过碗底,看落款。

“大清光绪年制”。

她的碗、是“大明成化年制”。

这不是她的碗。

她端着碗、站在厨房里,浑身发冷。这碗是从哪儿来的?

她的碗呢?谁换的?什么时候换的?

她翻遍了橱柜,找不到自己的碗,柜子里有七只碗,每一只都和她的那只差不多,青花,有缺口,但—每一只的缺口都不一样。每一只都不是她的。

她坐在桌前,盯着那七只碗,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七只碗,是什么时候买的?

她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她又想起另一件事:她是什么时候搬进这套房子的?

也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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