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王青山的到来与教导(2/2)
“遇到不臣者,甚至可以行使册立藩王,废立藩王,征调诸国军队的权力。”
“但有一条,都护府不直接收税,不直接管民政。”
吴明诚的身子顿了一下。
“管理百姓的是谁?”
王青山指了指窗外。
“是阿勒泰。”
“他虽然降了郡王,但他依然是龟兹这片土地上的管理者。”
“你的职责是督察他,引导他,在他犯错的时候纠正他。”
“你不是来替代他的。”
吴明诚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又想不透。
“可陛下让我推行度量衡,推行语言……”
“推行和管理是两码事。”
王青山走回桌前,双手撑着桌面,上身微微前倾。
“你把龟兹治得跟一座军营一样。”
“街上挂着人头,广场上摆着枷锁,告示上写满了斩字。”
“百姓看到唐人就跑,小孩看到军服就哭。”
“你觉得这叫推行政令?”
吴明诚沉默了。
王青山的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字砸在他心上。
“这叫什么?”
“这叫占领。”
吴明诚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不是听不懂王青山的话。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王尚书。”
吴明诚的声音哑了几分。
“暴乱刚过,城中人心惶惶,末将也是迫不得已才用了重手段。”
“若不杀一批人立威,那些宗教狂徒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王青山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碗凉茶,慢慢喝了一口。
“你杀暴徒,没问题。”
“你镇压叛乱,没问题。”
“你抓大宛的刺客和内应,更没问题。”
“这些事你做得漂亮,我和孟令都认。”
吴明诚抬起头,等着后半句。
“但你在暴乱之后做了什么?”
王青山将茶碗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碗沿。
“你把人头挂在城楼上挂了大半个月。”
“你在广场上摆了一副枷锁,一直没撤。”
“你的告示上写满了斩字,从头到尾没有一条是说百姓能得到什么好处的。”
“你对阿勒泰颐指气使,连正眼都懒得给他一个。”
“你强迫官员子弟入学,用撤职来威胁。”
“你做的每一件事,传递的都是同一个信号。”
王青山伸出一根手指,朝着吴明诚点了点。
“怕我,否则死。”
吴明诚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王青山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下来。
“明诚,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我们在龟兹只有三千人,加上你从京城调来的五千,总共八千。”
“龟兹的人口有多少?”
吴明诚回答得很快。
“十二万。”
“十二万对八千。”
王青山比了个手势。
“你靠枪炮压得住一时,压得住一年,压得住十年吗?”
“你能把龟兹王城的十二万百姓全杀了吗?”
吴明诚没答话。
他当然不能。
“陛下要的,从来就不只是让他们怕。”
王青山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西域舆图前。
“陛下要的是让他们变成唐人。”
“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说唐话,用唐秤,守唐法。”
“让他们的下一代从小就以唐人自居。”
“你知道这件事光靠杀人办得到吗?”
吴明诚低下头。
“末将知道办不到。”
“那你知道该怎么办吗?”
吴明诚沉默半晌,摇了摇头。
王青山走回桌前坐下,给吴明诚也倒了一碗茶,推过去。
“我给你讲个事。”
吴明诚双手接过茶碗,端正坐好。
“你还记得理州吗?”
吴明诚点头。
“吐司女王阿古拉伊,主动归附的那个。”
“对。”
王青山的目光望向窗外远方的戈壁。
“当初平定理州的时候,是我跟二牛以及孟令带着三万人去的。”
“五十门神威将军炮,一仗就把天刀峡的十万联军炸得屁滚尿流。”
“吴图被炸断了腿,李傕和郭汜望风而降。”
“这段你知道。”
吴明诚点头,他听过战报。
“但你不知道的是,打完仗之后,我做了什么。”
王青山转过头来看着吴明诚。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在理州推广官营盐店和布店。”
“理州的百姓常年买盐,价格是中原的五倍。”
“我以中原的价格卖给他们。”
“知道那天是什么场面吗?”
吴明诚摇头。
“排了三里长的队,有些人走了两天的山路就为了来买一包盐。”
“买到盐的人当场就跪下了,冲着咱们大唐的旗子磕头。”
王青山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件很普通的事。
“第二件事,我宣布推广土豆,三年免税,每亩补贴一百文钱。”
“理州的山民不信,觉得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推行官就在村口生火,当着他们的面把土豆煮熟,一个一个递到他们手里。”
“吃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你猜他们说了什么?”
吴明诚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听。
“他们说这辈子头一回吃过这么饱。”
王青山的手指在茶碗沿上缓缓摩挲。
“从那以后,理州的百姓见到我们大唐的军服,不跑了。”
“小孩追着士兵讨果子吃。”
“老人拉着推行官的手不肯松开。”
“你知道为什么吗?”
吴明诚的喉结动了动。
“因为他们觉得大唐对他们好。”
“不是怕。”
王青山看着他。
“是服。”
屋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油灯的灯芯爆了一下,噼地一声。
吴明诚端着茶碗,碗里的茶水一口没动。
“王尚书。”
他的声音涩得厉害。
“末将明白了。”
次日清晨,龟兹王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吴明诚早早地就起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院墙外隐约可见的龟兹街道,那里依然安静得令人不安。
王青山昨晚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一整夜。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做得没错。
但每次想开口,那个卖馕饼的摊主缩在墙角的身影就冒出来了。
还有学堂里那个让人尴尬的数字,两个。
他是来当都护的,不是来当敌人的。
吴明诚在院子里又站了一刻钟,最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迈步向外走去。
……
龟兹郡王阿勒泰的住处。
守卫在门口的两名唐军士兵看到吴明诚走来,连忙行礼。
“都护大人。”
“阿勒泰起了没有?”
“回大人的话,一刻钟前刚起。”
吴明诚点了点头。
“你们退后十步,我有话跟郡王说。”
两名士兵互相看了一眼,依言退开。
吴明诚整了整衣襟,抬手敲了敲院门。
院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是阿勒泰的一名老仆,看到吴明诚的一瞬间,老仆的手抖了一下,门环磕在门框上碰出一声脆响。
“都,都护大人。”
老仆的身子往旁边缩了缩。
吴明诚看着老仆的反应,心里一阵发堵。
“我找郡王,劳烦通报一声。”
老仆连连点头,小跑着往里去了。
不多时,阿勒泰匆匆从里屋出来。
他穿着那身大唐蟒袍,但显然穿得急,腰带歪在一边,玉冠也没戴正。
看到吴明诚独自站在院中,阿勒泰的脸色白了一分。
这几个月来,吴明诚每次找他,从来不会有好事。
“都护大人。”
阿勒泰快步走到吴明诚面前,低头拱手。
“不知大人驾临,有何吩咐?”
吴明诚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年长十几岁的龟兹郡王。
阿勒泰的腰弯得很低,低到几乎在作揖。
吴明诚站了片刻,忽然向前一步。
阿勒泰的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
吴明诚看到他这个反应,胸口堵得更厉害了。
“郡王。”
吴明诚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我今日来,是向你赔罪的。”
阿勒泰的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吴明诚看着他满眼难以置信的表情,拱手弯腰,腰弯到了十五度。
“这些日子以来,我吴明诚做事太急了,手段太硬了。”
“我只想着完成陛下交代的政令,却没考虑过你和龟兹百姓的感受。”
“城门上的人头,广场上的枷锁,告示上写满的斩字……”
“这些东西震慑了敌人,也吓坏了无辜的百姓。”
阿勒泰站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会从吴明诚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吴明诚直起身,看着阿勒泰。
“你是龟兹的郡王,按陛下的旨意,龟兹的民政依然由你管理。”
“我之前越权了,很多该由你来决定的事情,我替你做了。”
“这是我的错。”
阿勒泰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的眼眶红了。
“都护大人……”
吴明诚抬手制止了他。
“别叫我大人,叫我吴明诚就行。”
“往后有什么事,咱们商量着来。”
“你比我更了解龟兹的百姓,什么该推,什么该缓,你比我清楚。”
阿勒泰终于回过神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都护大人。”
阿勒泰的声音带着颤抖。
“小王……小王等这句话,等了五个月了。”
吴明诚弯下腰,双手将阿勒泰扶了起来。
他拍了拍阿勒泰略显消瘦的肩膀。
“对不住了。”
“我之前想得浅了。”
阿勒泰被扶起来的时候,两行泪已经无声地淌了下来。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深深地吸了口气。
“都护大人,小王有一些想法,一直不敢说。”
“说。”
阿勒泰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样吴明诚从未在他眼里看到过的东西。
那是信任。
“度量衡的推行,小王其实是赞同的才,大唐的秤具确实比我们的公道。”
“但百姓们不懂,他们用了一辈子的旧秤,突然全换了,心里害怕。”
“小王觉得,能不能让旧秤和新秤并行一段时间?”
“比方说半年,让百姓慢慢习惯,然后再全面替换。”
吴明诚听完,沉吟了片刻。
“可以。”
“这事你来安排,我让推行官配合你。”
阿勒泰又说了一件事。
“学堂的事,小王也有一个想法。”
“你说。”
“大唐学堂管饭,这是好事,但龟兹的百姓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学堂是大唐人开的,里面教大唐的文字,不去就要被罚。”
“小王想在学堂开张那天,在城中最大的广场上办一场大集,免费发粮食和盐巴。”
“谁家的孩子来学堂报名,就多领一倍。”
“小王用自己的名义来办,这样百姓的戒心会小一些。”
吴明诚愣了一下。
这个办法他从来没想过。
他一直在用命令和惩罚来推行政令,从来没想过可以用利益来引导。
昨晚王青山的话又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理州的百姓为什么排队买盐?因为盐便宜。
理州的百姓为什么种土豆?因为免税有补贴。
没有人天生抗拒好处。
他们抗拒的是被强迫。
“好主意。”
吴明诚由衷地说了这三个字。
“盐巴和粮食的费用,我来出。”
“算在都护府的账上。”
阿勒泰连忙摆手。
“小王的库房里还有些存粮,不需要都护大人破费。”
吴明诚摇了摇头。
“是大唐该出的,就该大唐来出。”
“你的存粮留着给你的百姓,这本来就是你的责任。”
阿勒泰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唐人都护。
五个月前的吴明诚,同一个人说过同样多的话。
但那些话里没有商量,只有命令。
今天这个吴明诚,不一样了。
阿勒泰再一次深深地弯下腰。
“小王替龟兹百姓,谢过都护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