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番外二:1946·归潮(2/2)
“还有这个。”徐砚深又拿出一个小布袋。
布袋里是三枚戒指。很简单的银戒指,没有任何花纹。
“在昆明打的。”徐砚深说,“去年十月,路过昆明时,找了家银匠铺。本来想……但后来想想,这样就好。”
沈知意拿起一枚戒指。内圈刻着一个字:“安”。
杜清晏的那枚刻着:“宁”。
徐砚深的那枚刻着:“归”。
安,宁,归。
沈知意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大小正好。三十二岁的女人,第一次戴上这样的戒指。杜清晏也戴上了。徐砚深戴上最后一枚。
没有仪式,没有誓言,就这样戴上了。
“霞飞路的邻居们,”徐砚深忽然说,“可能会有些闲话。”
沈知意抬头看他。
“三个人,住在一起,没有血缘关系,没有婚姻关系。”徐砚深说得很平静,“在这个时代,这不寻常。”
“我们知道。”杜清晏说。
“你们在意吗?”
沈知意摇头:“我们在意的是能不能在一起,不是别人怎么看待我们在一起。”
徐砚深沉默了一会儿:“我在前线时,有时候会想,战后我们要怎么生活。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就按照我们自己的方式生活。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不需要符合任何规范。我们就是我们。”
“对,”杜清晏说,“我们就是我们。”
窗外,夜幕降临。弄堂里亮起了灯。
“以后,”徐砚深看着他们,“我们就在这里生活。我退役了,有时间。清晏可以继续教书,知意可以做想做的事。如果念柳来上海读书,可以住在这里。”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沈知意想起九年前,在上海沈家的客厅里,第一次见到徐砚深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年轻的军官,穿着笔挺的军装,彬彬有礼地跟她父亲交谈。谁会想到,九年后,他们会是这样——三个人,戴着一模一样的戒指,打算在一起生活。
这九年里,他们经历了太多。战争改变了所有人,也改变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些关系在战争中破碎了,有些在战争中诞生了。他们三个人的关系,就是在战争的熔炉中锻造出来的,不是亲情,不是爱情,不是友情,而是所有这些情感的混合,再加上共同经历生死后产生的、无法用任何现有词汇定义的联结。
“明天,”杜清晏说,“我们去外滩走走。看看黄浦江的潮水。”
“好。”徐砚深说。
“然后,”沈知意说,“我们去看看老宅。还在的话。”
“应该在。”
“再然后,”杜清晏想了想,“我们可以去杭州看看。西湖。不是说好了,要去西湖吗?”
“是,说好了。”徐砚深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很淡,但真实。
那个晚上,沈知意睡在二楼的主卧,杜清晏睡在隔壁的书房,徐砚深睡在一楼的客卧。房子很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空间。这不是分隔,而是一种默契,他们需要时间,适应这种全新的、和平的、三个人共同的生活。也需要给外界一个看似合理的表象。
沈知意躺在床上,听着上海夜晚的声音。九年了。从1937年上海沦陷前夜逃离,到现在重新回到这里。她绕了一个大圈,经历了生死离别,现在又回到了起点。
但又不是起点。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她,杜清晏,徐砚深。三个人都回来了。虽然都带着伤痕,虽然都不再年轻,虽然都失去了很多,但都回来了。
而且,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生活了。像九年前约定的那样。
沈知意想起长沙脱险后的那个夜晚,在湘西山村的土屋里,三个人挤在一起。徐砚深说:“如果我能活到战争结束……”她说:“不是如果,是一定。”杜清晏说:“到时候,我们在长江边找个地方,一起生活。”
现在,战争结束了。
他们在长江入海口的城市里,有了一座房子。
他们可以一起生活了。
承诺兑现了。
沈知意闭上眼睛。她听见楼下传来轻微的咳嗽声,是徐砚深。隔壁有翻书的声音,是杜清晏还没睡。这些声音让她安心。
她想起今天戴上的戒指。安,宁,归。
她终于安定了。
她终于安宁了。
她终于归来了。
而他们三个人,像三条分别了太久的河流,终于重新汇合,流入同一片大海。
窗外的上海,正在沉睡中慢慢恢复生机。
而他们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黄浦江的潮水会照常涨落。
他们会一起,看很多个这样的明天。
直到很久以后。
直到潮水真正归海。
直到所有的伤痕都变成故事。
直到他们老去,但依然在一起。
沈知意睡着了,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是九年来,她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