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分水之择(2/2)
光芒落地,化作八个人影。沈知意认出了其中几个:徐砚深、程静渊、赵守拙、顾慎之……还有她自己。
然后她醒了。
厢房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杜清晏睡在旁边,呼吸均匀。沈知意轻轻起身,走到庙里的天井。
月光很好,照在青石板上,像洒了一层霜。老道士在殿前打坐,听见脚步声,睁开了眼睛。
“女施主睡不着?”
“做了个梦。”
“梦是心的镜子。”老道士说,“照见你放不下的东西。”
沈知意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道长,你说这世上的苦难,什么时候是个头?”
老道士笑了,脸上的皱纹像年轮:“苦难没有头。就像江水,有涨有落,但不会停。你只能学会在浪头上站稳,或者在浪底下呼吸。”
“如果站不稳呢?”
“那就沉下去。”老道士说得很平静,“沉到底,触到河床,再用力一蹬,又能浮上来。关键是,你得知道河床在哪里。”
河床在哪里?沈知意思索着。对她来说,河床可能是重庆那个小院,可能是图书馆的书架,可能是杜清晏在身边,可能是体内那股需要三年消散的能量,可能是战争结束的遥远希望。
“谢谢道长。”
“不用谢。”老道士闭上眼睛,“天快亮了,回去睡吧。路还长呢。”
接下来的旅程漫长而艰难。沅江上游水浅滩多,有些地方船过不去,要下船走陆路。他们翻过武陵山的余脉,走过摇摇晃晃的吊桥,在土家族的寨子里借宿,喝过苗家的米酒。
四月中旬,他们终于进入四川境内。在涪陵换乘去重庆的客轮时,沈知意第一次看到了长江。
不是武汉那段,不是长沙那段,而是四川境内的长江。江面宽阔,水流湍急,两岸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刻着古老的栈道痕迹。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杜清晏站在船舷边感叹,“但再难,我们也走出来了。”
客轮在四月二十日傍晚抵达重庆朝天门码头。
码头上人山人海,比常德拥挤十倍。挑夫、小贩、军人、学生、难民,各色人等挤在一起,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煤烟味、江水腥味,还有食物的香气。远处山坡上,层层叠叠的吊脚楼亮起了灯,像挂在悬崖上的蜂巢。
沈知默亲自来接。半年多不见,他瘦了些,但精神很好。见到沈知意,他上下打量:“还好,没缺胳膊少腿。”
“二哥。”
“什么都别说,先回家。”
沈知默安排了两辆黄包车。车子在陡峭的石阶路上颠簸上行,沈知意看着窗外的重庆,和去年离开时相比,这座城市更加拥挤,也更加破败。许多房屋显然是轰炸后重建的,墙是新的,但周围还是废墟。街上有标语:“愈炸愈强”“抗战到底”。
沙坪坝的小院在一条僻静的小巷深处,青砖灰瓦,有个小小的天井。院子里种了棵黄桷树,刚发新叶,嫩绿嫩绿的。
“房子旧了点,但结实。”沈知默说,“地下室加固过,防空洞就在街对面。轰炸来了,跑得及。”
房间已经收拾好了,简单但干净。沈知意和杜清晏住东厢房,西厢房留给客人,虽然不知道会不会有客人来。
晚饭是沈知默从外面馆子叫来的:麻婆豆腐、回锅肉、青菜汤,还有米饭。在湘西吃了半年粗粮,这顿饭吃得格外香。
饭后,沈知默拿出几封信:“这些都是给你们的。徐砚深的,顾慎之转来的延安的信,还有一封……昆明来的。”
昆明来的?这么快?
沈知意拆开信,是林静云的笔迹,很简短:
“知意、清晏:我们于四月五日抵昆,一切安好。联大医学院已为我安排教职,程师叔在文史系挂了个顾问衔。念柳进了联大附小幼稚园,孩子适应很快,只是夜里偶尔会叫‘姐姐’。昆明气候宜人,战火尚远,可安心度日。你们到了重庆,速来信报平安。静云,民国二十九年四月十日。”
随信附了一张小照片,是程念柳在幼稚园门口拍的。孩子穿着小花裙,对着镜头笑,阳光很好。
沈知意看着照片,眼眶发热。
“他们都好。”杜清晏握住她的手。
“嗯,都好。”
沈知默又拿出一封公函:“这是武大的聘书,给清晏的。文学院讲师,教比较文学和新闻学。下个月开学。”
杜清晏接过聘书,纸张很薄,但感觉很重。
“至于知意,”沈知默说,“武大图书馆缺人手,馆长是我老朋友,说随时可以去。工资不高,但清闲,适合你……养身体。”
他知道他们体内的能量问题。沈知意在信里简略提过。
“谢谢二哥。”
“一家人,不说这些。”沈知默站起来,“你们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们熟悉环境。”
夜深了。沈知意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重庆特有的声音,远处江轮的汽笛,近处巷子里的狗吠,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麻将声。
杜清晏从背后抱住她:“三年。我们在这里待三年。”
“嗯。”
“三年后,战争会结束吗?”
“不知道。但至少,这三年里,我们可以过普通人的生活。”
教书,工作,吃饭,睡觉。像千千万万在后方坚守的人一样,用最普通的方式,等待胜利的那一天。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沈知意想起玄尘道长的话:三年之期,能量可散。
也想起老道士的话:沉到底,触到河床。
也许重庆这个小院,武大那个讲台,图书馆那些书架,就是她的河床。在这里沉下去,休息,积蓄力量,等三年后,等战争结束后,再浮上来。
她闭上眼睛。
体内的能量缓缓流动,像一条认命了的河,不再试图冲破堤岸,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等待被大地慢慢吸收的那一天。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足够疗伤,足够成长,足够等待一个时代的转折。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