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小春子(2/2)
他的拳头狠狠砸在扶手上,那上好的紫檀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仿佛在承受着什么不该承受的重压。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而急促,那张脸上的铁青,已经蔓延到了脖颈,蔓延到了耳根,整张脸都扭曲得有些狰狞。
“暴殄天物!”
他又重复了一遍,那声音比方才更高,更尖锐,如同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发出刺耳的嘶鸣。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那坚硬的木头捏碎。
周珩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那口气吸进去,却像是往火堆里浇了油,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当然,这还不是他最气愤的事。
他之所以如此失态,如此愤怒,如此恨不得冲进皇宫去质问父皇,只是因为他读懂了皇帝如此行为背后的深意。
父皇这是在给武曌铺路。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目光穿过灯光,穿过殿门,穿过重重宫墙,仿佛看到了那个站在父皇身边、笑得温婉而得体的女子。
武曌。
他的五妹。
那个从小就被父皇捧在手心里的丫头,那个明明是个女子却偏偏住进了武德殿的异类,那个他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之前父皇病危垂死,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其实根本来不及做什么部署。
所以,杀不杀武曌,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父皇一死,朝中无人,军中无人,满朝文武,宗室贵胄,谁会支持一个女子?
谁会甘心跪在一个女人的脚下?
没有人。
最后,皇位只会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就算武曌有心想反,可对方人单势薄,根本没什么人支持,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之所以派人去除掉武曌,也只是想尽可能减少麻烦,仅此而已。
可现在的情况却是截然不同了。
如今那将死的皇帝,忽然又生龙活虎了起来。
那副精神抖擞、容光焕发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病入膏肓的样子?
他不死了,他暂时是死不掉了。
而且,他还有亲近武曌之心。
周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那光芒如同毒蛇的信子,冰冷而致命。
只要假以时日,待父皇将武曌的后路铺好,给她安排几个得力的臣子,给她拉拢几个重要的世家,给她铺好通往龙椅的道路。
那他这个四皇子。
还能不能继承大统,就十分难说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宇里回荡,如同他此刻的心跳,急促而不安。
他的脑海里,两个念头在激烈地碰撞,如同两军对垒,杀得难解难分。
第一条路,拉拢。
拉拢那个叫许夜的年轻人武者,以及国师陆枫。
只要这两个人站在他这边,武曌就毫无靠山了。
那个姓许的年轻人,实力深不可测,连乔无尽那样的先天武者都不是他的对手。
陆枫更是先天圆满,站在武道巅峰的存在。
这两个人若是能为他所用,那武曌就是拔了牙的老虎,再也不能对他构成任何威胁。
可是,拉拢得了吗?
他想起王通那狼狈的模样,想起那些被许夜一眼看死的杀手,想起那个年轻人那双平静如水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如果不行。
那就只剩第二条路。
刺杀。
直接派出杀手,去将武曌杀死。
一了百了,干净利落。
她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
父皇再宠她,也不能让一个死人坐上龙椅。
可是,杀得了吗?
他想起那个姓许的年轻人,想起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想起那些在他面前不堪一击的杀手。
有那个人在,派多少人去都是送死。而且,父皇现在身体好了,若是武曌死了,父皇一定会追查,一定会查到他的头上。
到时候,他该怎么解释?
他的手指越敲越快,越敲越急,笃笃笃笃笃笃,如同一阵急雨,敲在人心头。
他在心头左右衡量,觉得还是第二条路好走一些。
拉拢,太难了。
那个姓许的年轻人油盐不进,金银珠宝不要,高官厚禄不要,连封地都不要。
他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任凭你如何讨好,都不为所动。
而刺杀,虽然风险大,可一旦成功,就是一劳永逸。
不过,光走第二条路,也不行。
万一失败了呢?
万一那个姓许的年轻人又像上次一样,从窗户里跳出来,把杀手全杀了呢?
他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最好是两条路一起走。
一边派人接触许夜和国师陆枫,投其所好,对其示好,暗中拉拢。
能拉拢过来最好,拉拢不过来,也能拖延时间,让他们放松警惕。
另一边,则是去请落霞宗的人来帮忙。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目光里闪过一丝犹豫。
落霞宗。
那个庞然大物,那个压得整个江湖都喘不过气来的世间第一宗门。
他们的人,实力强大,手段狠辣,杀人不眨眼。
若是能请动他们出手,让落霞宗的人来帮忙,将武曌扼杀在摇篮之中,那成功的把握就大多了。
只不过,落霞宗的人,野心太大。
他们不会平白无故地帮你,他们一定会索取报酬,而且那报酬,一定不会小。
他想起二哥的死,想起落霞宗那些人在他面前趾高气扬的模样,想起他们那永远填不满的胃口。
就连他,也要小心应对,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他的手指停住了,落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坐着,如同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猛兽,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正当这时。
跪在地上的小春子,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
他的额头还贴着地面,只敢抬起一点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周珩的脸色。
那张脸阴沉得可怕,铁青一片,眉头紧锁,嘴角下压,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的心里一阵发虚,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湿透了里衣。
可他还是咬着牙,开了口。
“殿下。”
他的声音很轻,很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声音大了会触怒什么:
“你交待给我的差事,我都认真完成了。我想……能不能先见见我妹妹?”
他的声音在殿宇里回荡,带着一种卑微的恳求。
他的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周珩,只是盯着那冰凉的金砖,盯着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模模糊糊,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团灰暗的影子,如同他此刻的人生。
他之所以对四皇子如此顺从,如此卑微,如此不惜出卖自己的良心,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四皇子派人将他远在老家的父母以及妹妹,给全都抓住控制了起来。
他还记得那一日,四皇子的人找到他,告诉他这个消息时的情景。
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跪在地上,哭着求四皇子放过他的家人,说他什么都愿意做。
四皇子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冷,很淡,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他对四皇子的性情有些了解。
他知道,这个人说得出做得到。
他若是不顺从,他的父母,他的妹妹,都会死。
所以他只能委曲求全,对四皇子毕恭毕敬,如同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他每日在皇帝身边当差,偷偷记下皇帝的言行,偷偷往皇帝的饮食里加那些不知名的药粉。
他的良心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渐渐麻木,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因为他的家人,还在四皇子手里。
他只求,能见妹妹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知道她还活着,知道她还好好的,他就知足了。
他的眼眶有些发酸,鼻子有些发涩,可他没有哭,也不敢哭。
周珩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道蜷缩的身影。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冷,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他就那样看着小春子,看了很久,久到小春子的冷汗湿透了衣领,久到他的膝盖跪得发麻。
“哼!”
周珩的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在寂静的殿宇里回荡,刮得人耳膜生疼。
“说起此事。”
他的声音很慢,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本殿下正要拿你问罪。”
他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来,那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如同一座冰山从海面下缓缓升起,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绕过书案,脚步不紧不慢,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那声音一下一下,如同丧钟,敲在跪在地上的小春子心上。
他走到小春子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个蜷缩在脚边的虫豸。
殿里的灯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投在小春子身上,如同一座黑色的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的脸在灯光的映照下半明半暗,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冷意,那冷意如同实质,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