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杀(1/2)
一杀
太监很快就将旨意传至永乐殿, 他将那道圣旨放在地上,一眼都不敢往永乐殿多看。
他双腿打着颤,头低的不能再低, 仅有的视线内, 昏暗的大殿中,伸出一只惨白的手。
啪的一声。
扣在那道圣旨上。
圣旨消失在了门后。
片刻,女人喑哑的声音传出:“我的女儿, 不叫这个名字。”
太监也没想到姜妃不吃他, 而是同他讲话,听着还有几分人样,他壮着胆子小声道:“可是圣旨是已经拟好的, 怎么能不叫这个名字呢?”
女人冷笑一声,圣旨被人抛出,在地上骨碌碌的滚动了两圈, 滚到了太监脚底下。
他连忙捡起, 展开一看。
鱼字前面, 被加了一个雉字。
是雉,还是稚?
太监凑近了,仔细辨认。
那字一气呵成, 如泣血绝笔。
太监不敢多问, 灰溜溜地拿着圣旨走了。
年轻的小太监走出二里地后, 心里又想, 姜雉好像也不如其他人说的那么可怖,她还是有理智的,能听懂自己说话, 也并没有吃自己。
也是个可怜人。
递交公主的名字的时候,太监就这么将圣旨交了上去, 牒官看着圣旨上的名字,问:“这到底叫什么啊?”
太监说:“写着什么就叫什么呗。”
牒官这么一想,也是,皇帝都未必能想起这个小女儿。
毫笔沾墨,在竹简上写下公主的名讳。
沈稚鱼。
*
岐国式微,启元帝沉浸酒色,终日不问朝事。或许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岐国已经走到如此地步,管与不管意义也不大,索性破罐子破摔,及时行乐。
第一年,悬清山鸣,地动山摇,河清数日,百姓军民压死二十万有奇。
这一年小鱼会走路,说话,自己撅野菜吃。
第二年,适逢大旱,百姓颗粒无收,启元帝大兴土木,修建皖北行宫,加重赋税,民怨四起。
这一年小鱼已经学会了如何表达情绪,知道怎么跟宫女撒娇可以吃到她们的剩饭,虽然被无视的时候居多,但起码不用再撅野菜。
第三年,靖西,岭南,江南三地纷纷起义,一路攻城略地,城池接连失守,启元帝方寸大乱。
这一年小鱼已经能将自己照顾的很好,而被关在杂屋内的女人精神却时好时坏。
神志清晰的时候,她会把沈稚鱼关在门外,沈稚鱼只能到处游荡,找个角落蹲着,思考姜雉什么时候放她回去。
神智不清晰的时候,沈稚鱼就要辛苦些了,她得想办法躲着姜雉,床底下,衣柜中,桌子底,她都躲过。
当然也有被抓住的时候,一旦抓住无非就是掐脖子,在她身上掐出红红紫紫的淤痕。
等到姜雉彻底累了,沈稚鱼就会尝试跟她交流,她已经到了能够完整的组织语言,进行交流的岁数。
虽然更多的时候,小鱼说出的话无人回应。
每当这时,她总是沉默一瞬,又继续说出下一句。
第四年,启元帝变得愈发阴晴不定,连斩三位武将首级,只因他们打了败仗。
他本想以此给武将们紧迫感,逼迫他们强打胜仗,但岐国积贫积弱,兵微将寡,指挥者再怎么算计,也都敌不过民众揭竿而起的猛烈反扑。
他想起了顾怀若,顾怀若瞧着他可怜,启元帝又是实打实的每年给他送不少银子,勉为其难地帮他延长战局,又茍延残喘了两年。
第六年,顾怀若不愿再帮他,启元帝因此连吃败仗。
他跪坐在地上,疯了一样点燃一张又一张的请灵符,整个长信殿内,烟雾缭绕,看不清面容。
顾怀若终于烦不胜烦,真身亲至。
启元帝双目肿胀,见顾怀若终于现身,抹了一把眼泪,膝行至顾怀若面前毫无形象地跪下,痛哭流涕。
“仙尊,救救我,救救岐国。”
顾怀若一脸莫名地看他,问:“我为何救你?”
“我们不是好友吗?这么多年我每年给您那么多钱,我还……”
顾怀若不耐地打断他:“这天下王朝更叠,自有定数,两百年前,前朝不也是这样灭国在岐国手中的吗?我帮过他们吗?我所做的,无非也是顺应天命罢了。”
启元帝没想到顾怀若如此无情,他瞳孔震颤,整个人颓丧地往地上一坐。
“完了,全完了。”
顾怀若提醒他:“岐国你是保不住了,还不如在敌军来临之前,纵情享乐,早日投诚,兴许还能混个闲散王爷做做。”
揭竿起义虽打着为百姓诉疾苦的旗号,但终究名不正言不顺,若是启元帝能主动让位,还真有可能如顾怀若所说,给他一个王爷的虚名,后半生安乐无忧。
就看他愿不愿意舍弃岐国的江山了。
顾怀若淡淡一笑。
以他对启元帝的了解,他当然会选择投诚,毕竟他的命宝贵的很。
顾怀若离开后,启元帝又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酒池肉林,荒淫无度。
某一日醉酒后,他想到了那个让他错失神迹的女儿。
太监按照他的吩咐,带了两个宫女去找沈稚鱼。
沈稚鱼还在帮她的哥哥姐姐们写课业,他们需要念书,而沈稚鱼不需要,没有人在乎她究竟识不识字,早该启蒙的年纪却大字不识,还是十四皇姐看她可怜,主动教她认字。
自从她会认字后,其他的皇子公主便将课业一股脑地交给她,写的好的话,他们会赏赐东西给她。
有的时候是衣裳,有的时候是一顿精美的饭菜。
等到快要日落的时候,沈稚鱼高高兴兴拎着食盒准备回去,刚一进门,看见里面多了好几个人。
那些人见她,一脸焦急地奔过来:“公主,您可算回来了。”
沈稚鱼不明所以。
宫女一把夺下她的食盒,她张了张嘴,想要挽留,那里面是难得的肉菜。
可惜没人听她说话,将她从杂院轻轻松松地抱走。
洗漱,沐浴,宫女一双巧手在发间翻飞,编出两个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时兴的双髻,将一尊比她脑袋还大的金玉冠压在她发顶。
沈稚鱼一缩脖子,感觉脑袋都要压断了。
十四皇姐听说启元帝召见小鱼,派人把自己前年的旧衣裳送来。
“这衣服公主只穿了一次,是公主手头最小的衣服了,再小的衣服也没有了,将就着穿吧。”
宫女哎了一声,接下那件衣裳,抖落开。
那衣裳是沈稚鱼见过最漂亮的衣裳,绯色的广袖长裙,上面绣满深红色的暗纹。
就是对沈稚鱼而言,有点太大了。
可这也没办法,总不能让她穿着现在身上这件衣裳过去吧。
宫女忍不住问:“公主,你身上这件衣裳,是衣服打满了补丁?还是干脆用补丁缝了一件衣裳啊。”
沈稚鱼假装没听懂,眨眨眼,对着宫女乖巧一笑。
她不会穿这么复杂的衣裙。
可这衣裙对十四公主来说,已经是最普通的一件。平日里就在屋子里穿穿,穿出门她都觉得丢人。
宫女给她穿好,抱着她送进了那座昏暗的宫殿。
大门在她身后合上。
又有人抱着她,将她带到了启元帝面前。
男人浑身酒气,垂眸看了她一眼,他身子往前坐了少许,伸手捏紧她的下颌,端详着这张从出生以来他一次都没见过的脸。
沈稚鱼长得很像姜雉,并不像他。
启元帝冷笑一声,一把甩开她下颌。
一个六岁的孩子,毫无还手之力,被他甩在地上,头重重往地上一磕,顿时眼冒金星。
头上的玉冠歪歪扭扭地压在她头上,勒出红痕。
还不等她缓口气,启元帝一把抓起她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拽起,强硬地掰正她的脸,让她往下首看去。
男男女女交缠在一起,像是喝了什么迷/情的汤药,忘情地拥吻,露出衣服的皮肤滚烫通红。
启元帝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愉悦的笑。
一股由胃底涌上的恶心感翻涌而至,沈稚鱼跪在地上,干呕着,像是要把内脏都呕出来。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压着嗓子眼,想要吐出点什么东西来,可是仿佛胃里面已经没有可以吐的东西了。
是了,她今晚还没吃饭,哪有什么东西能吐?
沈稚鱼只能不断地打嗝,呕出酸浓的胃液来,喉咙像是塞了一只点燃的线香,烧灼滚烫,熏着浓烟。
男与女的欢笑声像是梦魇,层层叠叠,纠缠不休的将她裹紧,直至窒息。
启元帝笑着问:“你想吐吗?也是,你还不懂这是什么好东西,等你长大了,会喜欢的。”
沈稚鱼浑身冒着寒气,她苍白着脸想要回头,记住那张令人憎恶的面容。
一巴掌猛然甩在她脸上。
“不要直视我的脸,明白吗?”
启元帝冷冷道。
他终于在这个小女儿的身上,找回了久违的,丢失了六年的帝王尊严。
“你得早点习惯这一切。”
“因为你和你娘一样,都是贱种。”
他想着,等叛军攻入皇城,就将这个不详之人献给敌军。
这场靡乱的狂欢持续到子时,沈稚鱼终于被赶出了长信殿。
冷风吹过,她打了个哆嗦,胃里面的烧灼感却总算好了一些。
女孩脚步凌乱,浑浑噩噩地往杂院所在的方向走。
这条通往家的路,昏暗无光,好像根本看不到尽头。她神情迟钝,行尸走肉般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两腿酸胀。
走过宫道,穿过回廊,再从杂院里面跌跌撞撞地经过。
她站在桌子前,擡头看着那个食盒,小心翼翼地爬到凳子上,从桌案探出一个脑袋尖。
沈稚鱼踩着凳子,伸出手打开了那个食盒。
里面的饭菜已经冷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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