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1/2)
空城
宁红玉的身影消失在廊道转角, 萧凡方才道:“师兄,你不觉得你对红玉师妹太苛刻了吗?”
萧凡的声音在顾其渊耳朵里就像是几千只蚊子同时震动翅膀,吵得人不得安宁。顾其渊只感觉头痛欲裂, 他抱着脑袋痛苦地弯下腰。
沈稚鱼, 闻樱,宁红玉,顾怀若……
还有他的外祖母, 他的母亲。
每一个人的脸都在他脑海中错乱的闪过, 就像有个人在不断地变幻这些人的脸,每当他要看清的时候,就闪出下一张脸。
这些人脸不断地告诫他:“你要好好的, 好好的活下去,成为天下第一修士。”
顾其渊整个人大汗淋漓,失去所有力气一般佝偻着背跪在地上, 两只手捏紧拳头砸在地里, 咬牙道:“闭嘴!”
萧凡愣住:“你说什么?我也是为了……”
“我说闭嘴!”顾其渊直起身, 满脸狂躁戾气,用尽全身力量,一拳往萧凡面门砸去。
萧凡本就因为接二连三的在闻樱手中吃亏不爽, 回来又被罚跪, 此刻更是一点就燃, 两人当即打作一团。
恰在此时, 轻水居的门被雷咒凭空破开。这道雷咒穿过大门,穿过轻水居前的回廊,直直打向两人。
更准确说, 打向萧凡。
萧凡被这道雷咒打在心口,哇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隔过大门和廊道,顾怀若萧萧而立,月白色的寝衣柔顺地垂落逶迤在地。
他面色阴沉,声音冷厉:“把他擡下去,你给我进来。”
轻水居内今日当差,侍奉左右的玄剑宗弟子低着头,大气不敢喘,擡起不知生死的萧凡快速离去。
顾其渊看着那道雷咒,冷静下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艰难地挪步进了顾怀若的居所。
大门在身后合上。
“跪下!”顾其渊冷喝。
身体的反应比思绪更加快速,顾其渊跪倒在地,颓丧地聆听教诲。
顾怀若一掀衣袍,在高位坐下,阴影将他的面容遮掩。
“顾其渊,你真是好样的,看看你问世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还有闲情和同门打架,我顾怀若有你这样的儿子,真是一生之耻,我尽心尽力地为你铺路,你呢?都做了些什么?”
顾其渊没说话,这态度愈发让顾怀若生气。
片刻,顾怀若一扬手,鎏金香炉猛地飞出去,砸在顾其渊额角。
血线顺着苍白面颊,蜿蜒而下。
鼻尖是湿腻的,泛着浓重腥味的气息。
香炉咣当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顾其渊身侧。
“十几年了,你一点长进都没有,如果你不是我顾怀若的儿子,你这样的人只能在凡间庸碌一生。沈稚鱼在的时候你比不过她,她死了,你又比不过其他的新弟子,我问你,你一辈子就要被这种人踩在脚下吗?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说起闻樱,他斥责的话音一顿,转而问起:“那个叫闻樱的弟子,是沈稚鱼吗?夺舍?献舍?还是借尸还魂?”
顾其渊终于开口,哑的不成语调,三个字在他喉头滚了许久,方才艰涩地说出口:
“她不是。”
“不是最好。”
管絮应该在这个徒弟身上设下了防窥禁制,他无法窥探到这个弟子的任何事。想来顾其渊也不敢骗他,顾怀若暂且安下心来。
“被一个女人打成废狗,当着面抢走婴宁剑,这样的事一次就够了,你是我的儿子,是将来剑道的第一人,不要再让我看到你跟个废物似的样子。”
顾怀若这次是真的气着了,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受这种气。
一个瓷瓶从他手中被抛出,骨碌碌地滚到顾其渊面前。
“他们的积分现在你跑断腿都追不上了,拿不到问世第一,就给我趁早想办法去神庙,把自己的实力提上来,一个新弟子都能踩在你头上嚣张,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顾其渊拾起瓷瓶,问:“这是什么?”
“能打开神庙的好东西。我和你祖父两辈人提取的最为纯粹的纯血,金陵的神庙前段时间被人打开,我没能窥探到任何东西。紫阳城的神庙两百年前被你祖父打开,现在由你,接应这份传承,去京城打开神庙,将里面的力量带回来。”
“力量……怎么带回?”
“传闻神寄存凡间的力量凝结成四时之花,共有四朵重瓣,一分为四镇压于金陵,紫阳,京城,东极岛这四处神庙,将那片花瓣带回给我,不要再让我失望。”
顾其渊攥紧那个瓷瓶,迟钝地点了点头。
“退下吧。”
顾其渊跪着没有动。
过了片刻,他失神开口:“父亲我……”
顾怀若的目光如有实质般冰冷地扫过来:“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
顾其渊将话重新咽下。
他只是想问一句。
看到我伤成这样的时候,父亲你有过一瞬间心疼吗?
*
抵达紫阳城的时候,李却扇险些没有认出来这是自己的老家。
只见大街上草木皆衰败荒芜,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家家户户门扉紧掩,门外连今年的新春联都没有贴。
街道两侧的商铺积满厚重的灰尘,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开张过。
闻樱擡眼,一家酒肆的牌匾刚好掉落一角,发出咯噔一声。
整个紫阳城放眼望去满目萧瑟。
“这是……紫阳城?”就连闻樱自己也不确定了。
她死了十年,紫阳城居然都倒退成这样子了?
李却扇迟疑道:“应该是吧,但我走之前真不是这样的。”
金陵城和紫阳城是江南一带经济相对发达的两座城池,前者因为就处在一条南北贯通的大运河上,经济发展具有天然的地理优势。
而后者,则是因为道教圣地,凡间四合前来朝拜之人络绎不绝。
李却扇就曾是紫阳城的一位游街道士,还有他们曾经在金陵城街上遇到的那位道士,也是紫阳城人。
这么说来,闻樱倒想起明明紫阳城才是深受道教文化浸染的地方,为什么那个道士会跑到隔壁的金陵城呢?
正想着,几人身侧的院门打开,妇女拎着恭桶,头脸乃至长发都用黑色的长纱巾裹住,她仿佛没有看到闻樱几人一般,将恭桶擡起,往水渠里一泼,转身就要离去。
“大婶,请问街上为什么都没什么人啊?”闻樱小跑两步,追上妇女问起。
妇女不理她,径自拎着桶,一言不发地埋头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又擡眼看闻樱。
闻樱嘴角深深弯起,看上去乖巧又友善。
这么一个花骨朵似的姑娘,要是死在这早就烂到根子里的紫阳城,那也太可惜了。
她摇了摇头,推开门示意闻樱他们进来。
曾经也有很多外乡人来,她邀请他们入内的时候,那些人处于戒心都拒绝了,最后基本都死在了紫阳城里。
对于这行人是否会进来,她没抱很大希望。
然而闻樱还真跟在她身后进来了。
进来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女人囤了很多粮食,墙上光是玉米就挂了不少,还有腊鱼腊肉,称得上丰盛。
最后进来的姜扶雪把门关上,院内这才有了人声。
看着不过四五岁的小女孩蹦跳着跑出来,站在离闻樱他们很远的地方,咬着指甲打量她们。
林妙音跟她挥了挥手,小女孩却怯生生地躲到女人身后。
“别介意,近来紫阳城越发乱,苏苏很久没有见过外人了,看到你们难免会有些怕。”
女人给他们倒了些热水,推过去,示意:“喝口水吧。”
说罢,在几人面前坐下。
“我邀请过很多外乡人进来说话,他们无一例外地拒绝了,我以为你们也会拒绝。”
一来女人身上没有妖气,二来闻樱也不觉得女人有能耐伤害到她们,不过这些话咽在肚子里,没有跟女人说。
闻樱几人没有喝水,女人见状并没有怪罪,她喝了口热水缓缓气,娓娓道来:
“紫阳城没人是从今年将近年关的时候开始的,一开始少的人并不多,很多人都以为是谣言,并没有放在心上,可就从年前约莫三天开始,每天都有几十个人失踪。”
“几十个?”
“是。”女人的眼睫垂下来,咽下泪意,说道,“苏苏她爹就是其中之一。后来有人说,出门在街上说话,或者引起妖怪的注意,就会被抓走,所以我们非必要不会外出,就算出去也是很快回来。”
“那吃饭怎么办?总有坐吃山空的一天吧?”
“所以,很多人都被饿死了。”
气氛顷刻间哀伤起来,大家不再说话,似是为这场惨剧默哀。
闻樱问:“不能逃走吗?我看城门口没有设下限制。”
“原本年前是能逃走的,我们消息不灵通,慢了一步,就再也无法离开这里。外人还是可以进来我们紫阳城的,但进来了就不能出去了。”
虽然闻樱他们也没想着要出去。
一夕之间,繁华的紫阳城被恐怖的阴影所笼罩。老百姓甚至不敢高声语,将全身用黑纱巾裹起来,茍延残喘着。
可这也只是缓兵之计,粮食一旦吃完就会死,他们只能被困死在这座偌大的城池中,等待着死期逼近。
如果按照女人所说,现在的紫阳城更像是一个诱饵,引诱着外乡人前来,踏入之后笼门就会落下,和城中百姓一样成为瓮中之鼈。
“很抱歉,我也只能跟你们讲讲紫阳城过去发生的事,让你们有所防备,我无法收留你们,院子里面的东西仅够我们母女二人吃。”
闻樱谢过女人,起身准备离去。
她是发自内心地感谢。
女人很善良。如果闻樱他们是坏人,听到女人的话,再知道这一家只有孤儿寡母,还有这么多储备的粮食,女人早就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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