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1/2)
小鱼
茉娘的产期在八月底, 林停戈不再外出,专心地在家陪茉娘。
至于林妙音杀了那两个修士后,锁灵渊也没有再派修士来, 闻樱猜测境主只是给了林妙音一个选择的机会。
往事已成定局, 再难改变。
那为什么境主还一定要让他们经历屠城呢?
闻樱看着茉娘的肚子越来越大,她和林妙音心头的阴霾也愈发沉重。两人每次见面第一件事就是叹气。
今年夏天真是热的出奇,这场雨憋的狠了, 怎么都不下。等到太阳下山后, 家家户户才纷纷出门,坐在杏花巷巷口乘凉。
闻樱和林妙音也不例外,林妙音想要认真地过完这段偷来的、前世没有经历过的时光。
闻樱摇着蒲扇, 林妙音捧着酥酪,两人分着同一碗,听旁边的大娘们闲聊。
“你们听说了吗?咱们太守调任到别的地方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叹气, 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那天杜若的尸体是被擡出杏花巷的。太守夫人一步三哭, 最后看到杜若尸体的那一刻, 直接哭晕在了巷子口。
他们就这一个儿子,宠的无法无天,自己都舍不得打一下, 好容易养这么大了, 被人就这么无缘无故的打死, 任是谁看到这一幕都觉得难受。
王大娘的亲戚显然在京城有点门路, 压低声音道:“其实太守不是被调走的。”
“怎么?”大家眼神都一亮,凑到一起听内部消息。
闻樱也竖起了耳朵。
“小杜公子被修士杀死,这么天理难容的事, 太守一家去京城告御状去了!”
“那陛下怎么说?”大家揪心地问。
“怎么说?能怎么说……连京城都没走到,俩人就因为过度伤心, 死在半路了。”
气氛就这样凝固,过了好一会儿,人群中有一个声音说:“其实修士也没什么好的……多无情啊。”
邻居们纷纷点头。
林妙音垂下眼睫,忍着眼泪。
她是经历过杜若之死的,但现实时间线中,她被带到了锁灵渊,自然也不知道金陵城的后续。
在境中,她才有机会窥到事情的另一面。
她见到了太守夫人,太守夫人眼睛肿得可怕,不知是哭了多久,睁都睁不开。
林妙音已经准备好接受职责和怒火,太守夫人却在听到她的道歉后摇摇头说:“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出头鸟是我儿自己要当的,不当人的是修士,和其他人没什么关系。”
在那之后,两人变卖家产,太守辞去官职,乘上了去往京城的马车。
一位本应名流千古的清官,就这样被遗忘在了历史的长河里。
“快!茉娘要生了!”
林停戈沉寂了许久的宅院忽然沸腾起来。
稳婆已经提前几日就住在了林停戈的偏屋,就等着茉娘临盆。
闻樱放下酥酪和林妙音快步跑进去,见稳婆已经收拾好东西一头扎进了茉娘的寝屋。
两人跟在稳婆身后,看到茉娘已经躺在了床帐里。
她捂着肚子,面色苍白,神情痛苦。
“好痛啊……”
她疼的大汗淋漓,几乎要晕过去,林停戈倚靠在床边,一把握住她伸出来的手:“我在,我在这里。”
稳婆擦干净手,进来看见林停戈还在,忙道:“夫人都见红了,等不了,这位爷您就先出去吧,产房不干净,别沾惹上晦气。夫人胎位很正,这一胎没问题的,您就放心吧。 ”
“不用,我不出去,我就在这里陪着就好。”
稳婆愣了一下,也没再劝,嘟囔道:“平日里那些男人都躲着,居然还有这种男人,媳妇生孩子都要陪着。”
一切准备就绪,稳婆帮助茉娘引产。
闻樱和妙音将水还有洗净的巾子一次次送进产房,再出来的时候端着一盆血水倒掉。
从下午直到晚上,宗越背对着院落,萧条地立在门口,任是谁也没办法来打扰茉娘生产。
茉娘的惨叫一声大过一声,林停戈将她的手攥紧,轻柔的吻不断地落在她手背。
“用力!娘子用力!”稳婆的声音不断传来,她急道,“哎哟这小娘子骨盆太小了,孩子不好生啊!”
林停戈急了:“怎么会呢?你不是说很好生的吗?”
“我也没想到娘子骨盆就这么大啊。”稳婆也慌了,只能硬着头皮指挥茉娘用力。
恰在此时,街巷像是一滴水滚入了热油,砰的一声沸腾起来。
惊呼声,杂乱的脚步声不绝于耳。
院落的门被人砰砰拍响,宗越打开门,敲门的是隔壁的王大娘,她知道茉娘在生产,压低声音道:“小伙子,你们快跑吧,金陵城要没了。”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宗越,也微微失神:“什么?”
“外面那些修士不知道设下了什么阵法,要让咱们所有人都陪葬!不管能不能跑,小伙子你先收拾东西出去看看!”
闻樱和林妙音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也知道逃跑不过是徒劳,现在留在城里的人早就已经是锁灵渊的棋子,他们都是最普通不过的凡人,修士和权贵早已被撤出了金陵城。
从符咒开始布置的那一刻,就无法停止,就连前世的闻樱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阵法生效。
但即便命运早已注定,她们还是想要试一试。
闻樱拖着林停戈的剑,拉起林妙音的手往外跑。
她举起对于这个身体而言有些重的剑,奋力砍在结界上。
外面的修士看着她,指指点点地笑起来:“这么小的小孩,还学人家舞刀弄枪呢,这阵法可是多少长老合力研究出来的,别说林停戈,今天金陵城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闻樱绷紧下颌,无视这些杂碎的声音,倔强地又一次提剑砍上去。
她没有灵力,甚至没有多大力气,就是生砍。
境主残忍地将她的身体数值调到了小孩的状态,让她亲眼目睹这一切。
砰。
又是一剑。
闻樱被结界弹飞出去。
她爬起来,咬着牙又一次砍上去。
这一次,另一把剑就砍在她旁边。
闻樱回头看去。
是宗越。
少年压低眉眼,咬着牙持剑砍去。
无序的百姓们看到两个小孩的举动,也纷纷回到家里,有砍刀的拿砍刀,有菜刀的拿菜刀。
就连三岁稚童,都跑回家拿了一把剪刀,跌跌撞撞地扎上来。
千千万万人,千千万万道兵戈刀影落下。
没有人再哭嚎,都铆着一股劲在砍。
他们想出去。
他们想活。
林妙音大叫着,说你们玄剑宗掌门的女儿还在金陵城内,你们是想杀了林舟的女儿吗?
“怎么可能?”大家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大小姐早就被掌门迎回我们修仙界,这会儿正享福呢。”
林妙音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既定的结局是无法被改变的。
如果真能改变,不光要改变的人付出巨大的代价,还得有可供他付出代价的机会。
她没有改变历史的机会,这只是一个境而已。
从她选择回到杏花巷的那一刻,她就和过去时间线的林妙音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她双目通红,看着那些修士的笑,内心深处的怒火一簇又一簇的喷涌,她举起拳头,狠狠砸向结界。
阵法顷刻生效,皮肤从掌心开始撕裂,缓慢的,清晰的痛楚传递到四肢百骸。
百姓手中的刀落地,他们惊恐地捧着自己的手心,疯了一般地到处问:“我是不是要死了,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外面的修士平静地看着这一切,闻樱记住他们的脸,转头大步往林停戈家里跑去。
跑到门口的那一刻,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响彻杏花巷。
婴儿出生了。
稳婆浑身是血,破门而出,举着自己的手说:“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这么痛?”
她猛地撞倒闻樱,慌乱地往外面跑去。
闻樱坐在地上,沉默地仰头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跑过。
林停戈紧追着出来:“等等!茉娘还在流血!”
稳婆的身影已经不见。
林停戈张了张嘴,无奈地垂下手来,捏了捏鼻梁。
闻樱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去了主屋。林停戈没说什么,侧开身子放她进来。
茉娘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但仍旧像是大冬天被困在冰窖中,不断地颤抖着,身下有大片大片的血迹晕出。
林停戈红着眼,无视身体被撕裂的痛感,伸出手一遍又一遍执着地为她愈合。
这里愈合,另一边就崩出血来。
另一边愈合,就有更多的血汩汩涌出。
血可以止住,流失的体温,逐渐消散的精力宣示着死神的逼近。
茉娘的脸和唇都苍白的可怕,像是一朵暴晒过后的花,她伸出手,示意闻樱过去。
闻樱走到她身边,茉娘用尽全身力气,拨开裹着孩子的小被子,给她看。
“你看看她,这是我和你林叔叔的孩子。”
小孩浑身是淡淡的紫色,皮肤皱巴巴的,看上就跟猴子似的。只要是生命,就会被法阵抽取生息,可她不哭也不闹,捏紧小拳头在嘴边,乖乖地打量闻樱。
“很丑,是吧。”茉娘笑起来,“我之前问过王大娘他们,小孩生出来都是这样,以后就会变得很漂亮。”
“只可惜……”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嘴角却微微勾着,“我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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