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1/2)
局外人
秦予义头一回听人说起关于“空洞”的描述,还是他初升高在饭馆后厨打工的假期,从一个独眼的口中。
为了多些傍身的技艺,他早已习惯了像海绵一样吸收周围一切可以利用的知识。以至于他在小饭馆打了多久的假期工,就躲在独眼厨子的视野死角,偷了多久的师。
后来本就不富裕的下城区遇到了一小波经济危机,社会闲散人员翻了一番。人们吃不起饭,退而求其次去买更廉价、容易饱腹的预制菜罐头。
厨艺老练的独眼厨子失了业,比秦予义这个临时工先一步被辞退。
似乎是为了适应经济浪潮紧缩的风格,独眼厨子下岗后,连外号也精简得只剩“独眼”二字。
秦予义后来才知道,原来独眼早就发现了他在偷师。可独眼没有点破,只是在收拾东西离开饭馆前,给他讲了讲那只失明的眼睛。
视野受损是肯定的,人会变得畏手畏脚也在所难免。度过最初失去眼球时那连夜的几场惊魂噩梦,余下的十几年,他失去眼球的右眼眶里,唯一的感觉只剩下了空。
比起完好的眼睛,右眼少了鼓鼓的眼球支撑,软软的眼皮向内陷去,光是外观就能看出残缺了。
独眼扒开眼皮给秦予义看眼眶里的脓水,黄绿色,淌在表层结痂发白的眼睑烂肉上。他告诉秦予义,平时秦予义偷师的时候,总是站在他的右侧,他右耳能听到,鼻孔能闻见气味,右半边身体的皮肤能感应到气流划过,只有失掉眼珠的右眼什么都感知不到。
就如同在夜晚拉上厚重的遮光窗帘,闭上眼皮,再用手紧紧捂住眼睛,等上个几秒,连眼皮都不抖了,眼珠静静地躺在眼眶里,习惯了无法视物,便感觉不到自己的眼睛了。
确认不了它的存在,那种感觉就是“空”。
只是秦予义没想到,时隔多年,再一次听见相似的描述,居然是从商觉的口中。
在“棋子”、“牧羊犬”、“容器”和“儿子”的故事里——
所谓棋子,是替种梦打理一切的利器;所谓牧羊犬,是替外星文明殖民人类同胞的走狗;所谓容器,是盛放控制人类力量的工具;所谓儿子,是认仇雠作伪父的罪孽之子。
“除此之外,我没有作为人类的实感。”
少年商觉这样说着,缓缓伸出了手,按在秦予义沾了些墙灰的胸膛上,心脏震颤的动静隔着肋骨和皮肉传递在他的指尖,商觉立起手指,轻轻用指甲刮了刮。
“我感受不到我这副精巧机械身体里,心脏的跳动。”
短短的指甲刮蹭在作战服特殊布料上,刺啦作响,接近刮木板的声音。
听着那些平静的陈述,秦予义从对方的口中知晓了和自己有关的那部分,也知道了自己当年明明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克隆体,却能够离奇逃出基地的真相。
“我的生命是空洞的,需要意义来填满。”
听着少年商觉的这句话,秦予义察觉到自己的猜测离商觉的意图很近,被按住胸腔的心脏跳动得更快了。
“所以你……为了某种意义……放走了我……和当年还是实验体的秦子鹦。”
“也是我最初分享于你的意义。”商觉毫不犹豫地承认了:“那个意义便是反抗。”
“被选为零号种子的时候,我曾用长达一年的自毁来反对。可我的大脑掌握在他们手中,无论以什么方式杀掉自己的身体,总会不断睁眼,一次次回到原地。”
“后来不同了。我决定把反抗种梦变为此生的意义,并倾尽所有去实施它。”
商觉视线移动到秦予义的作战服臂章上,看着那串驾驶员编号,他轻轻地笑了笑。
“而我得到这个意义的契机,还和这个编号的原主人有关。”
秦予义抿唇:“因此,那么多克隆体,你只选择了我。”
商觉以微笑默许。“我想看看,他的克隆体是否也能贯彻‘反抗’的意志。”
“仅仅是为了让人类活下去而反抗?”秦予义目光灼灼。
“不对,是为了命运。”商觉面无表情地俯下身,贴近秦予义,呼吸近在咫尺,一字一句说道,“因为种梦的存在,所有人类的命运从头到尾都限定在悲剧的框架之内。”
“对于种梦而言,它只是在攫取资源,可是那庞大的资源真相,却是无数人冥冥之中被影响的人生。”
商觉的眼中渐渐浮上讥弄:“就连生死,也被放在命运的天秤上面,当做价值的砝码肆意比较。”
秦予义沉默了一瞬,明白了他的意思。
生命一旦成为可以估量的价值,那么这个世界的弱者就会完全被等级、能力、权利、财富所塑造的强者支配。
商觉厌恶这样的世界。
秦予义同样不喜欢这样的世界。
人只是人,应当作为人而活着,不应降格为牲畜,不应物化为零件,不应矮化为谁的附庸。
他讨厌这种把人当做物品,当做工具,当做能源耗材的世界。
如果,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没有种梦呢?
有些人或许会有个好命运。
柏亚的哥哥或许会做个成功的逃兵回到弟弟身边,柏亚也不会因为仇恨而走向极端。
文明代理人不会被种梦谋杀,社会秩序平稳运行下,他们的子女不会变成外星生命的傀儡。商觉会平安长大,接受优秀的教育,成长为新一代精英。
芸芸众生大抵照旧。
西B区不会开辟一块比上城区更落后的地下区域,底层的底层不用在脚下生活,只是真正的进步到来之前,人类的阶级不会因为少了一层隔绝上下的钢板而就此消失。
还有一些人截然相反。和种梦相关的一切都不会存在。
这个世界不再有匪夷所思、难以预料的梦阈,身怀异能的清理师也不会有显露才能的机会。
没有种梦,秦子鹦不会被实验室制造出来。
而秦予义这个诞生独立意识的克隆体,也根本没有机会“出生”。
他们本就诞生于不被期待的“意外”。
只是……世界已经是现在的这副模样了……商觉究竟想要改变什么。
废墟中刮过安静的风,秦予义心中动荡起千万思绪,耳畔似乎听见某种机械齿轮咔哒咔哒的转动声。
久久地望着商觉的表情,秦予义几乎一瞬间连通了对方的所想。
商觉要种梦消失。
就算染上肮脏,赌上一切……
种梦也必须消失。
这是秦予义拨去重重面纱,击碎那些用计谋和谎言浇筑的外壳后,抵达商觉澄澈的内在世界,找到的最纯粹的执念。
他仿佛看见一个被迫长大的孩子独守在呼啸的荒原,牢牢地抱着此生坚守不放。狂风吹走商觉身上理想主义的种子,送着那些几乎不能扎根的小东西向更美好的世界飘去。
哪怕敌人无法估量,哪怕同盟只有寥寥几人,自从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商觉就像个设定好的机械那样无情地为目标运转着,不曾停滞。
意识到这一点,秦予义张了张嘴,哑了声。
一股酸涩饱涨的情绪堵在他的喉间。
他从未对自己这副不能动弹的身体如此遗憾过。
如果他现在没有断掉脊柱,能够行动自如,他想伸出手,碰一碰对方由机械骨骼撑起的脊背。
到底要多么坚实的身体,才能承起如此重担。
秦予义蹙眉,敛着眸中的担心,睫毛小幅度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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