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娑(2/2)
“人间中秋,是要赏满月的。和亲朋知己聚在一起,一起看天上的月亮。”
可能因为在思考,少年说话速度断断续续,抱着他走,嗓音在凛冽的风里竟显得很温柔。没来由的,头痛似乎也逐渐减弱。
听了很久,小楚问尘浅眸浮上一缕疑惑,低低说,“中秋节吗?我的确从未听过这个节日。”
时晏笑了,“行吧。那节气你总该知道了吧?中秋节和白露挨得近,今日一过,天气就要开始转凉了。”
抱着小楚问尘随便找了块地坐下,草上还沾着水珠,时晏也不嫌弃,直接席地而坐了,但没让怀里人挨着。面前,漫天星子闪烁,一轮皎月如明镜高悬,澄澈高洁。
清凌凌的月光洒在两人身上。
时晏下巴抵在怀里小少年的肩膀上,很想科普一下,“你看到月亮周围的星星了吗?其实月亮和它们一样,只是颗近了点的星星而已。”
“但月亮又很特殊,在所有星子中,我觉得它是最漂亮的,每夜都能见到,可是又那么神秘。”
“为什么?”
“不知道哎。”时晏一时犯难,说,“可能因为一看到月亮,就会想起亲人吧。”
时晏现代的父母好多年前就去世了,可望月思亲大概是根植于国人骨子里的情结,柴门闻犬,风雪夜归。
小楚问尘静了片刻,问,“你想他们了吗?”
浅色的眼眸望来,像月光下的一片湖。
“偶尔会想,现在其实还好。”时晏笑了,黑眸熠熠生辉,“不过今天带你来,我倒是感觉……”
“什么?”小楚问尘一怔。
“哦,我想说很久了。”
时晏想卖个关子,还是没憋住,指腹轻轻碰上小少年纤长的睫毛,这双睫毛像小扇子一样,遮盖住的浅眸剔透,世间少有。
他轻笑着说。
“有时候看月亮,也会想到你。”
“你的眼睛很漂亮,是像月亮一样的颜色。”
少年声音像浸入春光的水,温暖带笑。这话他在很早之前就想说了。
楚问尘,你的眼睛很好看。
很多次对上那双浅眸,他都会想到月亮,天空孤寂皎洁的月轮。
他从没见过这样特殊的眸色,又浅,又冰冷,可如今装在一个人的眼瞳里,却是意外的惊艳漂亮。
有时看得失神,时晏再默默从脑海里翻出所有知名的明星,都没有一个比得上楚问尘的。
然后又想到,这样剔透澄静的颜色,或许真的只有书里的人才会有吧。
风声,树影,月色。
万物归静,睫毛上温柔轻触的指腹,像是羽毛一样。楚问尘忽而怔了下,体内似乎有个成熟冰冷的灵魂,在疯狂地躁动。
一直以来,他都很讨厌自己这双眼睛。
不喜鲛人血脉,不喜黑暗,不喜一身魔骨。
他似乎带着原罪而生,厌恶身上的一切。他无法否认自己的存在是错误,连着这双证明血脉的浅眸,也厌恶透顶。
可现在有个人说,你的眼睛很漂亮。
像是击中了心脏那片最柔软的地方,倏然地溃不成军,浅眸映着明月,五岁早熟、一向冷静理智的小少年脸上蓦然闪过一丝慌乱。
时晏不明白楚问尘怎么有这么大反应,收回手指,表情懵了下。
他说什么了吗?怎么受这么大刺激。
远方,月轮缓缓沉下,白露未晞,天际挂亮。
“啊,好像有点晚了,我们先回去吧。”时晏用了个省力的姿势,背起小少年,踩着半黑不黑的林色,往回殿的路走。
肩后一直没声音,呼吸也很浅,时晏还以为小楚问尘睡着了。
可不料倏然传来轻闷的音色,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后才说的,青涩稚嫩的声音,却带着执拗,固执,还有分蛮不讲理的霸道,“你会离开我吗?”
时晏微讶,暂且没回答。
小楚问尘第一次表露出五岁的孩子气性格,像想守护住最心爱的玩具,固执地又问了一遍,但这次声音放轻,闷闷的,似乎还有点委屈,“你会离开我吗?”
他第一次那么的,那么的想拥有一样,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他多出来的记忆里,这个人已经离开过他一次了。
时晏身影顿了下,道:“不会。”
话音一落,紧紧拽住少年肩衣的手指力道松了些。
小楚问尘用力咬着唇,使劲到唇色发白,浅眸晃动,周遭仍是黑夜,但有人陪着,似乎就不会害怕。
他不会说的是,浅眸是鲛族特征,刻入他骨血如影随形,可他很讨厌这双眼睛。
他不会说的是,鲛人一族个个是制造幻境的高手,却天生无梦,从不会做什么绮丽虚幻的梦境。
他天生无梦,闭眼就是一片漆黑,从不会有光的出现。
时晏背后忽然传来小少年低低的声音,“安安,不要离开我。”
但他也会害怕。
怕孤独,怕黑暗,夜色太深茫了,迟早有一天会将他吞没的。
时晏一怔,转而把背上的小少年拥进了怀里,似有所感地慢慢笑问,“怎么了?”
“只是天快亮了,我带你回去。”
一步一步。
他未见之地,幻境中月坠于水,草木疯长,就像当初主人肆虐而生的心魔一样。
月落,梦破。
一切原就是镜中花,水中月。
小楚问尘垂了眸,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就好了。”
“害怕就牵我的手。”
“我随时都在。”
“只是天快亮了,我带你回去。”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就好了。
如果他身边真的有这个人就好了。
真实与虚妄,只隔一水间。
他身处虚妄,却想拽住一个真实的人。只会如水中捞月,泡沫一场。
小楚问尘是幻境阵眼,他想自毁,这座阵法里没人能拦得住。
时晏紧紧捂住了怀里小少年的头,脚步走得越来越慢,身后树林与月色无声倾塌,仅有风声相伴,像是送行一样。
时晏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抿紧了唇,没有回头看。到了殿内,该是他哄小楚问尘睡觉,可他却被一双手捂住了眼睛。
小楚问尘在笑。
“安安,睡吧。”
……
翌日,时晏是被333吵醒的。
“卧槽!!卧槽!!!这是啥啊,你重开了?怎么会又进了一遍幻境?!”
“什么玩意儿?!”时晏被耳边叽叽喳喳的麻雀叫吵得心烦,他对333可没有对小楚问尘那么耐心,听到这么聒噪的鸟叫,只想把这麻雀炒了算了。
【啊啊啊,你快躲起来!】333在系统空间里传音,【我听到有人进来了,你怎么没有寄宿身体了?呜呜呜千万别牵连我,我不想被抓起来炖汤喝。】
已经吃肥飞不动的胖麻雀两只小爪子在时晏手心上踩来踩去,时晏反手拎住了这双小爪子,才注意到一人一鸟都是半透明的状态。
怎么回事……
不等思考更多,听到开门的声音,时晏穿过柜门,藏进宽敞的酸枝衣柜里,竖起耳朵听着柜外的动静。
只听那脚步声一顿,似是察觉不对。
时晏心提了起来,可没多久,关门声音响起,脚步声也消失,估计人是走了。
他松下口气,刚准备飘出来。眼前蓦然光亮,一只修长文雅的手伸进来,像是长了双眼睛一样,冷漠直直扼向时晏的喉咙。
却扼了个空。
动作一顿。
两扇柜门都打开,天光大亮,时晏对上那双漂亮的,似笑非笑的浅眸。
那人似是抱着轻轻的疑惑,“嗯?竟然是灵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