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2/2)
“世间因果善恶,都自有自的法则。恩怨业孽,倘若招来,就要承受苦果。”
“不为恶,不堕邪见,道理谁都懂,可难在奉行。”女人轻声说,“这次救人,你该能体会到灵气对恶的压制。”
女人突然摸了摸小孩的头。
只见方才始终不冷不淡的小公子,似是愣了一下。
泛白的汵汵月光下,女人浅眸若雪,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轻声诘问,“你听懂了吗……”
此去一别,再见他已是风烛残年,当年的浅眸小孩子,已经这么大了。
楚问尘替他把了脉,垂眸,“你可要医治?”
“我还能治吗?”老人苦笑。都说人之将死,若半老梧桐,他是棵即将枯萎的老树,自己最先看到凋零。
楚问尘沉默,仿佛就像是答案了。
老人勉力支起来身子,咳嗽道,“老朽只想知道,您对这邻鲛村的现状,可还算满意?”
他固执地改了村名,供一方香火,为鲛人一族送上全村的信奉。在这个独立于世外的荒僻小村,顽守了生命的最后十几年。
只是想报恩,以己身薄力回馈这救下全村人的因果。
楚问尘垂了眸,平静叙述,“如今鲛族的风评极差,有邻鲛村的存在,已是出乎我的意料。”
“那就……那就好……”
老人颤抖着牵起笑意。
仿若出了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世间最后一丝牵挂。
他精神面貌蓦然好了许多,但一看便是回光返照之兆,只叫人不忍多投去一眼。他气若游丝唤道:“嫣嫣。”
守在外的时晏看到苏嫣嫣一怔,冲进了房间。而后,楚问尘出来了。
面色神情说不上好与不好。
时晏舔了舔唇,问:“怎样?”
楚问尘眼睛似是不太适应光亮,薄薄的眼帘垂下,敏感地轻颤着,仿佛才经历过一场灵力的急剧消耗,脸庞有些苍白脆弱。
“不可强救。”他道。
一瞬间,时晏想到了苏嫣嫣期盼求医的神情,说不清心里什么情绪滑过。又仔细看了看楚问尘面色,撇了撇唇道:“不舒服不能去休息吗,还非得强忍着?”
楚问尘被按到椅上时,手肘难堪地撑在简陋木桌上,透过挡了眼眸的四指缝隙,似乎能看到眼睛浅浅泛红的颜色。
青年呼吸淡淡的不稳。
时晏怔了下,伸手去移开楚问尘遮挡住眼睛的四指。
看到了一双失去黑色,冰凉剔透的眼眸。
是楚问尘最初的眸色,像浸透在雪里的琥珀,颜色很浅,很特别。
却泛了一丝猩红。
时晏一凛,低声道,“楚问尘,看着我,不要入魔。”
时晏心思如乱糟糟的麻绳,红眸是魔修心神不稳入魔之兆,楚问尘刚刚经历了什么?
闻言,青年擡起浅红的眼眸,淡淡向时晏看来。
那红色已越来越浓,像血一般。
眼前的人,神色带着慌乱与关切,五官辨不明确,双眸却若黑夜里的萤火,璀璨似光。
气息也很熟悉,澄澈的,干净的,染着草木香和夜寒。
腰上一紧,时晏愣了下,他被抱了。
“好吧,你抱就抱……”时晏心跳很乱说,“你别入魔就行。”
倘若楚问尘入魔了,整个村子恐怕都承受不住他的力量。
腰上的呼吸从乱逐渐到平静。
时晏再度体验到了当时被小怨婴紧紧搂住的感觉,但这次是一大只。寒冷的夜晚,时晏被人抱着,脸发烫,四肢百骸似乎逐渐蔓延上热意。
不知过了多久,苏嫣嫣红着眼眶出来了,看到的二人已经分开了,一坐一站,神色都很奇怪。时晏表情相较奇怪,更多了层纠结。
时晏看向她,不知道该从何问起,“还好吗?”
苏嫣嫣摇了摇头,半晌,红着双目说,“没事,我舅公八十三岁了,在这个年纪走了,也算得上是喜丧。”
她失魂落魄说,“我其实早就察觉了……但是,我还是不想认命。”
“凡人生死是定数,可我……”
苏嫣嫣说到这,魂不守舍地停语。她还是想贪心一点,让亲人多活几年。
时晏怕她看到楚问尘还没退红的双眼,紧忙上前挡住了人,安慰了苏嫣嫣片刻,姑娘情绪总算是好了起来。
抹抹眼泪,苏嫣嫣语气已然平静,“楚兄,我还是挺感谢你的。我舅公这半个月来精神都萎靡,但方才突然精神振起了许多,说是了了此生最大一桩心事,多谢。”
“心病已医,其余不可强求。”
时晏身后,微哑低沉的青年音色传来。
楚问尘似是看了时晏一眼,眼眸已然变成平常的黑,目光掠过时晏,仿佛带了许多晦涩复杂的情绪,而后才放到了苏嫣嫣身上。“我也无能为力,抱歉。”
“对了,你的眼睛怎么突然变黑色了?”苏嫣嫣道谢后,难掩好奇问。
楚问尘垂眸道,“浅色眼睛太过招摇和明显,索性就伪装成了黑色,不招人耳目,还望你不要说出去。”
苏嫣嫣点头,她身处修仙界,自然知道杀人夺宝之残酷何其多见。有时反而普通是层保护色,浅眸之人过于稀少,还曾因与传言性情残暴的鲛族的特征一致,被无数修士视为仇敌,或杀或不屑,总归没有好态度。
听到这话,时晏不禁多看了下楚问尘的眼睛。
如山水墨画般的黑,没有一丝入魔的红色。
他心里闪过一丝奇怪,仅仅是伪装这么简单的理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