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金玉怨(十)(2/2)
这花篮不似寻常花篮,约有七八层,各色菊花被丝线串起来,显得高而堂皇,中间是一盏异色琉璃灯,灯影花影,映的这菊花更加色彩缤纷,斑斓夺目。
有微风穿越水榭,花香袭人,拘盈满室。
荣锦棠见我的目光一直落在那花篮上,便笑道:“这叫做花吊挂,是用铜线把花串起来,摆出层层叠叠的样式,中间放个琉璃灯,又新奇又有趣,富贵人家都爱这个。荣家种的花多,也做鲜花生意,像水榭里的这个花吊挂,菊花样式有十多种,像那雀舌牡丹,□□球,白西施,金鹤翎……都是荣家花农培育出来的。”
荣锦棠说了几句后,指着桌上的螃蟹,道:“下边人进上的螃蟹,个个又肥又大,我想着这时候吃螃蟹,正应了时节。就命人料理了一篓子螃蟹,吃个痛快。”
她一一为我们介绍桌上的螃蟹,螃蟹本身肉质鲜美,味道甘甜,所以有四五只清蒸蟹,在小蒸笼里扣着。醉蟹是半个月前开始腌的,酒里放了麻椒、盐、茱萸、花椒,这样既能祛除蟹的腥味,蟹肉又含有酒香,别有一番滋味。又一道三鲜小饺,是用蟹肉、虾肉、羊肉做馅,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更有一道蟹黄烧麦和蟹黄包,纯用蟹黄蟹肉做馅,省了剥蟹壳的功夫。
风炉上温着一碗酒,荣锦棠道:“螃蟹性寒,终得佐酒来配,我这里有自酿的白菊酒,是用每年九月初九开的白菊花酿的。你们不嫌弃,走的时候带两坛。”
白菊酒,我心中一动,又想起了久久不见的奚岁生。那个爱喝酒,被芊泽称为酒鬼的家伙。
我和崔璞都不喝酒,但是这坛白菊酿,带给她也未尝不可。
只是她曾说过,我们能再见一面。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算的,或许是她胡说八道而已。
吃过蟹后,我用艾叶汁洗净手上的腥气,捧着一杯热茶慢慢喝。
荣锦棠拿出一个酸枝木盒子,盒子打开,白绸缎上,是几段骨头,清透如玉,皎白似冰。
“虽然有了银紫茉莉花的种子,族长还是不肯把骨头交给我。直到几日前,我用种子复刻出了和‘金玉妆成’效用相差无几的香粉,又和他们谈了许久,这才将骨头要了出来。如果这半月有怠慢的地方,希望你们海涵。”
怪不得过了半个月,才拿出宛氏的骨头,原来一直在和那群老不死的扯皮。
我点头表示理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我和琢玉会把这些骨头送回墓里,你放心就好。”
“打算?”荣锦棠笑了笑,“我最想要的已经得到了,我最想要的也已经失去了,我没什么可求的了。”
荣锦棠扶了扶髻发间的一朵海棠绒花,蚕丝线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水榭内外,花香满室,不需要再焚香来破坏这自然意境。
最想得到的啊……
我说:“前尘已逝,往事不可追,你看开些。”
崔璞也劝道:“人不能沉湎于过去,未来数十年,难道你要抱着今日的心情过下去吗?”
“多谢你们开导我。”荣锦棠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这些日子,除了忙着研发新的脂粉,何尝不是有借忙碌而刻意去忘记某些事情的缘故。只是人不可能一直忙着,甚至有时候你哪怕闲下来一刻,看到某物的一瞬间,又或者一个转念,有的人的影子就会在你的心中闪现。不管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荣锦棠擦过胭脂的脸更红了,眼睛里也有些氤氲水色,“多少次,我午夜梦回,早上一睁眼,我就想到他永远是我第一眼看到的人,他对我笑,我叫他,他却不应声。一次又一次,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从来追不上他。”
那泪水像珠子似的一颗颗滚下来,冲的荣锦棠脸上的胭脂一道一道,正可谓,“胭脂和泪化红泥,试尝生死别离苦。”
似乎是喝多了酒,又或许是在这个看似美丽却处处充满着压抑的家中,荣锦棠难得对我们真情流露,说出她对左丘遥的未了之情。
“我想过的,如果他还对我留有那么一丝情意,我愿意放弃一切,和他一起走,天涯海角,去哪里都好。他心中有扶风帝姬也没关系,我有什么必要同一个死人计较呢……
“但是他是鬼啊,为什么会死呢,为什么不再等一等,等我脱离荣家……”
哭声絮絮掩盖了荣锦棠说的话,我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只能感觉到无穷无尽的悲伤,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有些事情,或许早已注定,即使知道未来,我们仍会一如既往地走下去,朝着既定的结局。
苦竹关的棺材里放入了宛氏的白骨,伊人已逝,荣宠一时的哀帝之妻宛氏,最后和她的女儿,被埋在那鲜少人知的山中。
扶风帝姬和左丘遥的魂识,也在山中,全部消散。